柳玉梅低着头，手指头揪着毛衣下摆来回搓，耳尖红得能滴血。
陆铮咳嗽了一声，把雪花膏塞进柳玉梅手里，嗓门硬邦邦的：“毛衣别脱了，穿着走。这瓶雪花膏你拿着，晚上洗完脸抹一点，别老用灶台上的猪油膏子糊脸，那玩意儿堵毛孔。”
柳玉梅握着那个白瓷瓶子，指腹在瓶盖上来回摩挲。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像堵了棉花，到底只憋出俩字。
“谢谢。”
声音发颤，尾音往上飘了一截。
陆铮结完账，大包小包拎了一堆——四件的确良衬衣、四双棉胶鞋、红毛衣、雪花膏，零零总总花了四十二块。
他把东西分了两份，自个儿扛大头，小件的塞给柳玉梅。
出了百货大楼，没往回走，反而拐上了镇西头那条窄巷子。
柳玉梅跟了两步，认出这条路的方向，脚步一顿。
“铮子，你往哪儿去？”
“还账。”
柳玉梅瞳孔一缩，声音拔了半截：“你去找刘麻子？不行！那地方——”
“三嫂，你在巷子口等我，三分钟的事儿。”陆铮把手里的大包往墙根底下一搁，拍了拍棉袄兜里硬邦邦的钱，嘴角一歪，“欠人钱过不好年，今天老子就把这茬了干净。”
他说完就大步往巷子深处走了进去。
刘麻子的棋牌室藏在巷子最里头一间砖瓦平房里，门口挂着块写着“娱乐室”的破木牌子，谁都知道里头开的是地下赌坊。
陆铮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
屋里头烟雾缭绕，一张油腻腻的八仙桌上摆着半瓶牛栏山二锅头和几碟花生米。刘麻子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左脸那道疤在煤油灯底下泛着蜡黄的光。赵铁柱缩在他对面，鼻梁上贴着块白纱布，眼眶子还泛着淤青——昨天被扫帚疙瘩抽的。
二愣子蹲在门口啃猪蹄子，满嘴流油。
三个人看见陆铮闯进来，反应各不相同。
刘麻子手里的酒盅顿了顿，三角眼眯了起来。
赵铁柱浑身一个激灵，**往椅子后头缩了半截，那两只绿豆眼里的恨意跟恐惧搅在一块儿，跟锅里的糊粥似的。
二愣子嘴里的猪蹄子骨头差点吞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陆铮扫了屋里一圈，眼睛落在赵铁柱脸上那块纱布上，嘴角抽了一下。
“哟，赵主任也在呢？鼻子还疼不？”
赵铁柱牙根子咬得咯吱响，攥着酒盅的手背上青筋直蹦，但到底没敢吭声。
刘麻子把酒盅往桌上一搁，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陆五爷，你可真是稀客啊。三天期限还没到呢，你这是——”
“还钱。”
陆铮从棉袄兜里掏出十五块钱，啪地甩在八仙桌上，钞票砸在花生米碟子上，溅出几粒花生豆。
“十五块，一分不少。把新借据拿出来，当面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