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棠是被饿醒的。
她在梦里正在吃城南李记的豌豆黄,刚咬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尝出味道,就被窗外的画眉叫醒了。那画眉叫得实在太响,一声接一声,像谁在院子里敲小锣。
她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子发了会儿呆。帐子是新的,大红色,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不是她熟悉的鹅黄色帐子。
哦。成亲了。
她侧过头。裴钰睡在外侧,中间那床叠起来的被子还好好地放着,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歪了一点。他睡觉的姿势很规矩,仰面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像一根晾在床上的竹竿。
他的睫毛还挺长的。沈棠棠发现了这个新事实。
她正看着,那双睫毛动了动。裴钰醒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沈棠棠正盯着他看。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把目光移开了。
“……早。”裴钰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早。”沈棠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两只眼睛。“你睡觉不打呼噜。”
“你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裴钰盯着帐顶,“你饿不饿?”
沈棠棠的眼睛从被子后面露出来,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饿。但是今天要去给婆婆敬茶,不能先吃。”
裴钰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豌豆黄。
“昨天喜宴上藏的。本来想昨晚给你,忘了。”
沈棠棠接过豌豆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感动,但最主要的是一种“你居然在枕头底下藏点心”的不可思议。
“你枕头底下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裴钰认真想了想:“不多。一块豌豆黄,一包松子糖,还有常胜的备用罐。”
“……你把蛐蛐罐也放枕头底下?”
“怕它冷。”
沈棠棠咬了一口豌豆黄。是御膳房那位江南师傅做的。豌豆磨得极细,过筛不知道多少遍,口感绵密得像云。糖放得刚好,甜而不腻,带着一点淡淡的桂花香。
“这个豌豆黄……”她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不是御膳房那位师傅做的。”
裴钰愣了:“你怎么知道?”
“御膳房那位师傅做豌豆黄喜欢加桂花。这个没加桂花,加的是槐花蜜。火候也不太一样,御膳房那个蒸的时间短一点,口感更松。这个蒸得久,更糯。”她又咬了一口,“但不是不好吃。是另一种好吃。城南李记的?”
裴钰看着她,眼睛越睁越大。
“你连哪家铺子都吃得出来?”
“李记的豌豆黄用石磨磨三遍,过筛五遍,老板跟我说过。”沈棠棠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而且他家只用槐花蜜,不用桂花。因为老板说桂花太香了会抢豌豆的味道。”
裴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沈棠棠,你真的很厉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常胜今天多吃了一颗豆子”。不是夸张的赞叹,不是刻意的恭维,是真的觉得她厉害。
沈棠棠把最后一点豌豆黄咽下去,低着头,耳朵尖红了。
敬茶的地方在裴母的荣安堂。
沈棠棠和裴钰并排跪在蒲团上,丫鬟端着茶盘站在旁边。裴母坐在上首,穿着墨绿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翡翠步摇,面容端肃,看不出喜怒。
沈棠棠端起茶盏,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母亲请用茶。”
她背这句话背了整整三天。沈母亲自教的,一个字一个字纠正她的语调。“母亲”两个字不能叫得太轻,显得不尊重;也不能叫得太重,显得刻意。“请用茶”三个字要连在一起说,中间不能断。她练了无数遍,练到小桃都能背下来了。
但现在她太紧张了,手一抖,茶盏里的茶泼出来小半盏,溅在手背上。烫倒是不烫,但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啊”了一声。
完了。沈棠棠心想。敬茶敬砸了。
裴母看着她。
沈棠棠跪在那里,手里捧着洒了一半的茶,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已经蓄了一点水光,但她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的背挺得笔直——是沈芷衣教的,“坐着的时候背要直,别像个虾米”,她记住了。
裴母伸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起来吧。”
沈棠棠愣了一下。她不确定这是过关了还是没过关。她偷偷看了裴钰一眼,裴钰正在给她使眼色,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起来”。
她站起来了。膝盖有点软。
裴母把茶盏放下,看着沈棠棠。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手上还沾着刚才泼出来的茶水,指缝里有一点豌豆黄的碎屑。
“早膳用了吗?”裴母问。
沈棠棠摇头。然后想起不对,又点头。“用、用了一点。”
“用了什么?”
“豌、豌豆黄。”
裴母的眉毛动了动。“一大早吃豌豆黄?”
沈棠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下意识去看裴钰,裴钰正要开口替他解围,裴母已经接着说下去了。
“明天早膳来荣安堂用。大厨房做的鸡丝粥不错,养胃。”
沈棠棠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婆婆让她明天来吃饭。
她用力点头,点得头上的步摇哗啦啦响。“好、好的。谢谢母亲。”
裴母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无奈。她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出了荣安堂,沈棠棠拽着裴钰的袖子,走了好长一段才停下来。
“裴钰。”
“嗯?”
“婆婆是不是……不讨厌我?”
裴钰想了想。“我娘从来不主动叫人去她那里吃饭。连我二哥都不叫。”
沈棠棠站在回廊里,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地碎金。她嘴角的梨涡深深嵌着,像是春天在脸上挖了两个小坑。
“那她喜欢我。”
裴钰看着她,忽然觉得二哥说得对。
他比自己想象的好。她也比自己想象的好。
裴钰分到的院子在裴府最西边,叫“竹里馆”。名字很好听,但实际上就是一个偏僻的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丛竹子。竹子长得不太精神,叶子有点发黄,大概是没人打理。
沈棠棠站在院子里,把四周看了一圈。
“挺好的。”她说。
裴钰有点不好意思。“有点小。”
“小了好收拾。”沈棠棠走进正房,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正厅、卧房、书房。书房里空荡荡的,书架上只有寥寥几本书,倒是窗台上摆了一排蛐蛐罐。
“这是常胜。”裴钰指着最大的那个罐子。
“这是常胜的媳妇。”他指着旁边一个略小的。
“这是常胜的对手。上次斗输了,我把它单独放,让它反省。”
沈棠棠蹲下来,把每个罐子都看了一遍。常胜叫了一声,另外几只也跟着叫起来,一时间书房里蛐蛐声此起彼伏,像一支走调的乐队。
“它们认识你。”沈棠棠说。
“嗯。我每天回来它们就叫。”
“跟狗一样。”
裴钰想了想,发现这个比喻虽然奇怪但确实准确。他的蛐蛐确实跟狗一样,听见他的脚步声就开始叫。
两人把院子收拾了一遍。裴钰负责搬东西,沈棠棠负责指挥。准确地说,是沈棠棠负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吃松子糖,然后告诉裴钰哪里放得不对。
“那个蛐蛐架往左一点。左边有阳光,但不能直晒。”
“书桌别对着门。有穿堂风,写字会冷。”
“那盆兰花放窗台上吧。虽然快死了,但放那里说不定能活。”
裴钰一一照办。搬完之后他在廊下坐下来,额头上全是汗。沈棠棠递给他一块松子糖,他接过去塞进嘴里。
甜。
午膳是大厨房送来的。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摆了一桌。沈棠棠每样尝了一口,然后放下了筷子。
裴钰看着她:“不合胃口?”
“不是。”沈棠棠摇头,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少了点什么。”
她说不上来。大厨房的菜做得不差,用料也新鲜,但就是不对她的舌头。红烧肉的糖色炒得老了点,带一点焦苦味。清炒时蔬的火候过了,菜叶软塌塌的。鲫鱼汤的姜放多了,把鱼的鲜味压住了。每一样都差了一点点,加起来就差了很多。
她没好意思说。毕竟这是裴家的饭菜,她一个新进门的媳妇挑三拣四,传出去不好听。
“我知道了。”裴钰忽然站起来,“走。”
“去哪儿?”
“你大哥府上。”
沈棠棠愣住了。“去干什么?”
“你不是说大哥府上的厨子红烧肉一绝吗?去吃。”
“现、现在?”
“现在。”
“可是今天才成亲第三天,哪有新娘子成亲第三天就往娘家跑——你拉我干什么!”
裴钰已经拉着她的手腕走出院门了。他的手比她的力气大,但拉她的时候很注意分寸,不是拽,是牵着。像牵一只不太配合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