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不会让婚约落空的。”裴珩说,“他们比我们更丢不起这个脸。”
话音刚落,管家进来通报:沈家来人了。
来的是沈砚之。
两个同龄人在裴家正厅相对而坐。沈砚之开门见山。
“芷衣的事,沈家对不住裴家。”
裴珩端起茶盏:“事情已经发生了,说对不住没用。沈大人打算怎么办?”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家还有一个未嫁的女儿。”
裴珩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放下茶盏,抬眼看着沈砚之。
“棠棠?”
“你认识她?”
“昨天宫宴上见过。”裴珩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蹲在假山后面,跟老五聊蛐蛐。”
沈砚之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无奈。
“对。就是她。”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是聪明人,不需要多说。
“老五那边,”沈砚之问,“会同意吗?”
裴珩想了想。
“他昨天回来以后,把一只蛐蛐伺候得跟祖宗一样,喂食换水垫草,还念叨着什么‘车前子’‘蒲公英’。今天一大早就跑去药房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只蛐蛐,据说是跟沈家四小姐一起看过的。”
沈砚之沉默片刻,然后说:“棠棠今天早上也念叨那只蛐蛐了。说叫什么……常胜。”
两个哥哥端着茶盏,各自沉默。
茶香袅袅。
“那就这么定了。”裴珩放下茶盏。
“定了。”
裴钰是被四哥裴瑾从药房拎回来的。
他正在药房后院跟老药工讨教车前子和蒲公英的炮制方法,听得聚精会神,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抓着一把蒲公英,整个人蹲在地上,像一只认真刨坑的狗。
老药工很喜欢他。因为裴钰是裴家唯一一个会来药房后院请教草药的人——不是为了考科举,不是为了写文章,是为了养蛐蛐。老药工觉得这孩子实在,有一说一。
“裴小爷,这蒲公英要阴干,不能晒。晒了药性就跑了一半。”
“阴干要多久?”
“这季节,三五天吧。干了以后揉碎,拌在饲料里。”
裴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认真地记下来。他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内容记得很详细:蒲公英,阴干三到五天,揉碎拌料。车前子同理。
他正写着,后领忽然一紧。
裴瑾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拎着他的后领,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卷没批完的翰林院公文。
“回家。开会。”
裴钰被四哥一路拎回裴府,路上挣扎了几次,未果。裴瑾虽然是个读书人,但从小帮裴钰收拾烂摊子收拾惯了,拎弟弟的手法炉火纯青,角度刁钻,力道精准,让裴钰使不上劲也挣不脱。
裴家祠堂里,该到的人都到了。
裴母坐在上首,四个儿子——大哥裴琰不在,位置上放着一封信,算作“列席”——依次坐开。裴钰被放在最末的位置,手里还攥着那把蒲公英,叶子蔫蔫的,有一股清苦的药香。
裴珩把沈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沈芷衣昨夜离家出走了。”
裴钰愣了一下。沈芷衣是沈棠棠的姐姐。昨天宫宴上他见过,远远地看见她坐在一群闺秀中间,端庄得像一幅画。沈棠棠就坐在她旁边,埋头吃点心。
“然后呢?”裴瑾问。
“沈家提出,让幺女替嫁。”
裴钰手里的蒲公英掉了一根叶子。
“沈家幺女,”裴瑾想了想,“沈棠棠?那个据说除了吃什么都不会的?”
“老五除了斗蛐蛐又会什么?”裴珩淡淡地说,“这叫般配。”
裴瑾想了想,发现二哥说得居然也有道理,闭嘴了。
众人的目光落在裴钰身上。
裴钰坐在最末的位置,手里攥着蒲公英,低着头,像一只被突然点名回答问题的小狗。他听见“沈棠棠”三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漏了一拍,然后乱七八糟地跳了起来。
沈棠棠。那个蹲在假山后面、说他蛐蛐养得好的姑娘。那个吃枣泥酥时会眯起眼睛的姑娘。那个伸出小指跟他拉钩的姑娘。
她要嫁给他?
“老五。”裴珩叫他。
裴钰抬起头。
“你怎么想?”
裴钰张了张嘴。他想说很多东西——想说她昨天夸过他的蛐蛐,想说他答应带她去蛐蛐市集,想说她拉钩的时候手指很软,带着枣泥酥的甜香。
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是昨天宫宴上那个沈棠棠吗?”
哥哥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裴珩说。
裴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蒲公英。叶子蔫了,但药香还在。老药工说蒲公英阴干了以后揉碎拌在饲料里,蛐蛐吃了腿脚有劲。他本来打算把常胜养好了,下次见到沈棠棠的时候告诉她。
下次见到她。
如果她嫁给他,就不用等“下次”了。可以天天告诉她。
“那行。”裴钰说。
裴母的眼角抽了抽。她的幺儿,被人安排了一桩替嫁的婚事,反应居然是“那行”。她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心疼。
裴珩倒是不意外。他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那就这么定了。两个都不成器的凑一块,总比祸害别家强。”
裴钰没听出二哥话里的嫌弃。他正在想,药房的蒲公英要阴干三到五天。五天后,正好。
他可以把常胜养好,然后告诉她。
消息当天就传回了沈家。
沈棠棠正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桂花是今天早上新鲜采的,厨房的嬷嬷用去年沈芷衣教的方法做的,糖放得刚好,桂花的香气锁在糕体里,咬一口满嘴都是秋天的味道。
她吃了一块,放下了。
丫鬟小桃在旁边看着,心惊胆战。小姐居然吃了一口就放下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小姐,不合胃口吗?”
沈棠棠摇摇头:“不是。很好吃。”
是真的很好吃。但她吃不下去。
她在想事情。
想昨天宫宴上的假山。想那只叫常胜的蛐蛐。想裴钰说“这就是本事”时的表情。想他伸出小指跟她拉钩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他大概也很久没跟人拉过钩了。
“小姐,”小桃小心翼翼地开口,“姑爷……那个裴公子,人怎么样啊?”
沈棠棠想了想。
“他养蛐蛐养得很好。”
小桃:“……”
这算哪门子优点?
沈棠棠看见丫鬟的表情,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梨涡,深深嵌在嘴角旁边,让人看着就觉得甜。
“他还说,我会吃是本事。从来没有人说过那是本事。”
小桃看着小姐的笑容,忽然有点明白了。
“那小姐,你愿意嫁吗?”
沈棠棠低头看着碟子里的桂花糕。桂花糕是姐姐教厨房嬷嬷做的。姐姐走了,但桂花糕还在。
“愿意的。”她小声说。
小桃松了口气,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那……姑爷长得好看吗?”
沈棠棠认真想了想。
“他的眼睛像狗。”
“……啊?”
“就是那种,被突然点名的时候会睁得圆圆的,有点紧张,有点懵,但又不躲开。像一只很乖的狗。”
小桃沉默了一会儿,诚恳地说:“小姐,你这个形容,奴婢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沈棠棠笑了,拿起刚才放下的桂花糕,咬了一口。
这次她吃出了甜味。
裴钰回到自己院里,先把蒲公英放在窗台上晾着。老药工说了,要阴干,不能晒。他找了个竹筛子,把蒲公英和车前子分开铺好,放在通风的地方。
然后他去给常胜换水。
常胜趴在罐子里,触须一颤一颤的。裴钰把它托在手心里,仔细看了看它的左后腿。确实比右边细一点,发力的时候力道也差一些。
“等蒲公英阴干了,拌在你的饭里。”他对常胜说,“三五天就好。你忍一忍。”
常胜叫了一声,像是在说知道了。
裴钰把它放回罐子里,又在旁边蹲了一会儿。
“常胜。”
蛐蛐没理他。
“她要嫁给我了。那个说你会输的姑娘。”
常胜的触须动了一下。
“她其实没说你不好。她说你品相不错,就是腿力差一点。她还教我怎么办。”裴钰的声音越来越轻,“她是第一个说我养蛐蛐养得好的人。”
常胜叫了一声。
裴钰把蛐蛐罐的盖子盖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的蒲公英安安静静地躺在竹筛子里,月亮照在上面,镀了一层薄薄的银光。
他想起沈棠棠吃东西时眯起眼睛的样子。想起她说“有好吃的就行”时理直气壮的语气。想起她的小指勾住他的小指,说“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
裴钰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油纸包——昨晚带回来的枣泥酥。放了一夜,已经不太新鲜了,酥皮有些发软,枣泥的香气也散了大半。
他打开油纸包,看着那块枣泥酥。
明天去跟二哥说,能不能提前去沈家送聘礼。聘礼里多放几盒点心。枣泥酥,桂花糕,芸豆卷,豌豆黄。她爱吃的,都放进去。
裴钰把枣泥酥重新包好,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窗台的蒲公英上。常胜在罐子里轻轻叫了一声。
窗外有风吹过桂花树,花瓣沙沙落了一地。
沈棠棠躺在床上也没睡着。
她把裴家传来的消息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婚期定在一个月后,一切从速。两家默契地没有大操大办的意思——毕竟一个是被替嫁的,一个是被安排的,低调些对谁都好。
她不在乎这些。
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裴钰答应过,会带她去城南蛐蛐市集。他说那里不光有蛐蛐,还有画眉、金鱼、糖炒栗子。有个老伯养了一只画眉,叫得比御花园的鸟还好听。
她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
姐姐不让她去,说“不合规矩”。但裴钰说“下次你要是能溜出来,我带你去逛”。
现在不用溜了。成了亲,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带她去。
沈棠棠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很甜。
她想起昨天宫宴上,裴钰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时的样子。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把点心碰碎了。打开以后里面是两块枣泥酥,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特意挑过的。
他大概不知道她会喜欢吃哪样,就拿了自己觉得最好的。
沈棠棠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
姐姐跑了,她被塞过去填坑。
但那个坑里,蹲着一个会给她留点心的少年。
好像也没那么糟。
窗外的月亮很圆。城南蛐蛐市集的王大爷收摊了,他养的那只画眉被笼布罩着,安安静静地睡了。
满京城都在传沈家和裴家的新鲜事。沈家才女逃婚了,幺女替嫁了。嫁给裴家那个不成器的老五。两个废物凑一对,也不知道是谁更倒霉。
茶馆里的闲人们嗑着瓜子,把这桩婚事当成笑话讲。
“沈家那个幺女,听说除了吃什么都不会。”
“裴家老五更绝,文不成武不就,就会斗蛐蛐。”
“啧啧,这俩凑一块儿,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还能怎么过,一个吃一个斗呗。”
满堂哄笑。
没有人知道,在沈府后院的闺房里,有一个姑娘正把脸埋在枕头里偷偷地笑。
也没有人知道,在裴府偏院的窗台上,有一把蒲公英正在月光下安静地阴干。
而那只叫常胜的蛐蛐,在罐子里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梦见了一大片野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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