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在窗外碰了个软钉子,咂咂嘴,嘀咕了一句“小气样儿”,倒也悻悻地回自家去了。这年头,谁家有点好吃的都藏着掖着,生怕别人惦记,也正常。
很快,大哥苏山回来了。他个子高大,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沾着油渍的深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个掉了漆的铝饭盒,脸上带着体力劳动后的麻木和疲惫。刚走到门口,那扑鼻的鱼香就让他脚步顿了顿,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憨厚的笑意。他推门进来,看见苏蓝站在窗边,咧了咧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忍不住往厨房方向瞟,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闷声问了一句:“今儿……改善伙食?” 得到王梅一个隐含得意的白眼后,他才闷头进屋洗脸。
接着,母亲邓桂香也回来了。她脚步比早上出门时更显虚浮,脸色疲惫,眼下的青黑在暮色中格外明显,手里同样拿着饭盒。刚走到楼道口,那熟悉的、属于自家锅灶的鱼香味就让她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她几乎是冲进家门的,连工装都顾不上换,直奔厨房。掀开锅盖,看着锅里酱色浓郁、汤汁咕嘟冒着泡、已经炖入味的鲫鱼,脸色非但没有喜悦,反而更难看了。她转头看向正在烧火的王梅,声音又急又冲,带着当家主妇对计划外开支的心疼和恼怒:
“这鱼哪来的?啊?王梅!我不是说了这个月钱紧,要省着点吗?这又是鱼又是酱油的,得花多少钱多少票?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你就由着他们胡闹!” 她气得手指都在抖,“还有这葱姜,切这么多!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一顿就把几天的调料造没了!”
王梅被婆婆劈头盖脸一顿训,刚才那点得意顿时没了,讪讪地低下头,小声辩解:“妈……鱼是民子弄回来的,没花钱……酱油就放了一小勺……”
“没花钱?天上掉的?” 邓桂香更气了,但听到是苏民弄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怒气稍微缓了缓,但依旧板着脸,“民子弄的?他哪来的本事?是不是又……”
她不再理会王梅,几步冲过去,“哐当”一声推开苏民的房门。
“苏民!你个混账东西!给老娘滚出来!” 邓桂香的怒吼声瞬间充满了小小的房间,紧接着传来一阵拉扯和少年压低声音的告饶。
“妈!妈!轻点!耳朵要掉了!” 是苏民夸张的痛呼声。
“你说!这鱼是不是你弄来的?啊?你是不是又去‘那个地方’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准去!不准去!你是要把我和你爸气死是不是?那是什么地方?啊?抓到了是要游街挨批斗的!你爸要是知道了,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邓桂香的声音又急又厉,带但声音却低低地说道。
“我没有!妈,真没有!是……是河边钓的!” 苏民的声音带着狡辩。
“放屁!这季节哪能钓到这么大的鲫鱼?你骗鬼呢!你再去!你再敢去一次试试看!我……我先把你的腿打折,也省得你出去给我惹祸!” 邓桂香显然是气急了,不过也没有放在心上,现在谁不去黑市转上一圈,只不过不能拿在面上说还是得提点提点老三。
外面的苏蓝听得清清楚楚,心也跟着沉了沉。看来苏民涉足黑市的事情,母亲并非全然不知,只是管不住,或者说,在生活的重压下,有时候也只能无奈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心底的恐惧和担忧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