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樾又想起了我,他冷哼道:“等我找到沈玉芷,撬开她的嘴,也能知道答案。”
13
夜深人静的时候,只有谢知樾一个人。
他看着头骨,不断的想,这个死者会是谁?
他甚至叫来了仵作,想查清头骨主人身份。
仵作说头骨较小,应该是个年轻女子。
“会是……沈玉芷吗?”
谢知樾的眼神闪过一瞬的不忍,但很快,他就冷静的自我否认了。
“不可能!她可是顾蔚一的宠妃,顾蔚一怎么舍得用她的骨头?”
仵作说取人头骨要先将人杀死。然后剥皮去筋,才能完整取下骨头。
谢知樾喃喃道:“这么残忍的手法,这头骨是谁都不可能是沈玉芷。”
谢知樾说服了自己,也说服了仵作。
他们都觉得,这头骨必不可能是疯皇帝的玉妃。
我摇摇头。
顾蔚一之所以是疯皇帝,就在于他疯狂无度,敢做常人不敢做的事。
仵作很欣赏那漂亮的头骨,说要跟着谢知樾一块查清楚头骨主人是谁。
地宫坍塌的路口被人挖干净了,谢知樾第一时间冲去要抓人。
可惜当他带人冲到地宫后却发现,里面藏着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满满当当的刑具。
地宫昏暗,空气中飘散着久散不去的血腥气。
那些令人恐怖的刑具,在烛火的映衬之下,更显阴森。
我忍不住浑身打颤,站在地宫门口,不敢再往里走一步,甚至不敢睁开眼睛看那些东西。
就连周芸羽都一下没了声音,她掩住口鼻,皱眉后退。
“这地宫怎么和我们想的不一样?不是说这里面都是疯帝的宝贝吗?”
“这些确实是陛下的宝贝啊。”
有个太监被季青辰推了进来,十分自然地接上了周芸羽的话。
我认得他,顾蔚一身边的大太监。
顾蔚一死了以后,他想逃出皇宫谋生路,但还是被谢家军抓住了。
大太监笑得眼睛眯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胆寒。
“你瞧那个木马架,那可是陛下命人用上好的松木打磨而成的。还有那头笼,用的铁都是上好的石溪铁矿。”
周芸羽不明白,“把刑具做的这么好到底是为什么?”
大太监悠悠然道:“自然是因为用刑的人珍贵,物件也得跟着贵重咯。”
谢知樾极快地眨起了眼睛,他盯着大太监,却不敢问出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问题。
倒是周芸羽替他问了。
“这里到底是给谁用刑的?”
大太监微微一笑,“来这的人很多,各个都是贵人。不过要说在这里待的时间最长的,还属玉心宫的那位。”
“玉心宫?”周芸羽念着宫名,却一时之间没想起来谁住在玉心宫。
谢知樾的反应速度比她快多了。
他的瞳孔几乎在一瞬间放大,而后又如针扎般缩小。
“玉心宫……沈玉芷!”
14
我十四岁那年,遇到了顾蔚一。
少年皇帝微服私访,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他的马车与我家的马车在窄路上相遇,两家马夫谁也不肯让谁。
顾蔚一做惯了皇帝不愿下车交涉,我从小自由散漫,没什么大小姐的自觉性,干脆去敲他的马车,要和他协商。
马车帘掀开的那一刹那,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惊艳的光。
后来顾蔚一一直很爱我的眼睛,他从不舍得挖我的眼睛,但要我时时刻刻都睁着眼看他。
那日在窄路,他为我让了路。
他身边的太监是何等的机敏,立刻便去打听了我的身份来历。
国公府家的掌上明珠,谢家小侯爷未过门的娘子。
君不夺臣妻,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但顾蔚一从不是讲道理的人。
他夜半翻墙入我闺房,亮明身份要我入宫为妃。
还要我模仿谢知樾的笔记,写一封投敌信,栽赃谢府满门。
我惊呆了,我从未想过天子会是顾蔚一这样阴毒狠辣之人。
我断然拒绝,并生出一腔孤勇,抄起手边的小案几试图将顾蔚一赶出去。
顾蔚一确实走了,但是在离开前他笑着说:“终有一日,你会哭着求朕的。”
那一日很快便来了。
顾蔚一随便寻了个由头将我父母下放至天牢,并特意准我去探望。
我在牢中见到了身着囚服披头散发的双亲,心痛如刀绞,恨自己害了他们。
顾蔚一坐在一旁,把玩着新得的美玉。
他淡淡的说:“你不听话,朕只能用这种方法让你听话。”
一边是青梅竹马的谢知樾,一边是我父母双亲的性命,我没得选。
就在我准备答应顾蔚一所有条件的时候,父亲却抓住了我的手。
他眼睛亮的可怕:“我们与谢家世代交好,怎能做背后捅刀之人?此子非明君,万不可被他控制!”
说完,他竟一头撞死在牢狱里。
母亲见状,也跟着父亲去了。
我声嘶力竭阻拦不及,跪落在地,魂魄都像是被人抽走了一般。
顾蔚一笑了笑:“国公爷倒是个有骨气的,拉去乱葬岗喂狗吧。”
我奋起抵抗,却被人压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尸体被人拖走。
从那一刻起,我恨极了顾蔚一,恨到想生啖其肉,把他撕成碎片。
我没有当场去死,是因为心里含恨,我一定要杀了他为父母报仇。
顾蔚一依然命我入宫为妃,陷害谢府。
我冷笑:“如今我已经没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顾蔚一用玉勾起我的下巴,“违抗圣命可是死罪,但你想死朕却舍不得。瞧你这只漂亮的手,真是纤纤玉指,可惜这手不能为我所用,那便留不得了。”
寒光一闪,我失去了我的右手。
我的惨叫声响彻天牢,可是无人能救我。
我以为只要我不听顾蔚一的命令,就能护住谢家。
但我没想到的是,谢家三十七口人还是被定了死罪,罪名是通敌叛国。
我那时已经被皇帝软禁,听完消息之后,我跪着求他。
我哭着和他解释,谢家是不可能叛国的,他们三代忠臣,战场上杀敌无数,是国之栋梁。
顾蔚一点了点头:“是啊,三代忠臣,功高震主。”
“还有你们沈府也是一样。你父母自戕,倒是省了朕的功夫。留下一个你,也很和我心意。”
他要我入宫做他的宠妃,这样便可留下谢知樾一人的性命。
我没有的选,只能答应。
于是,谢府满门抄斩的那一日,皇宫里喜气洋洋的迎来了一位玉妃娘娘。
15
谢知樾不相信大太监的话,质疑道:“怎么会是沈玉芷?天下皆知顾蔚一爱她如命!”
大太监摇头:“错咯。玉妃是脾气最倔的那个。不愿侍寝,不愿讨好陛下,和她死去的爹娘一样脾气倔。”
“你说什么?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死了?”谢知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地宫外的我闭上眼睛,不愿再回想那些可怕的旧梦。
谢家与沈家世代交好,所以才定下娃娃亲。
谢知樾对我父母,也是有感情的。
大太监说:“早就死了。当着她的面一头撞死在牢狱里的。”
“同一日,玉妃娘娘断了右手。看到那边台子上的手骨了吗?那便是玉妃娘娘的。陛下特意命人削去皮肉长期保存,也算是这地宫里的宝贝呢。”
谢知樾瞪大了眼睛。
他像是痴了一般,一步一步挪到了台子边,颤抖着双手拿起那森森白骨。
周芸羽见他信了,着急地大喊:“你这太监满口胡言!是不是刻意在替沈玉芷遮掩?表哥,你千万不要上他当啊!”
“闭嘴!”谢知樾呵斥她,“这就是沈玉芷的手……”
他眼眶发红,鼻尖也红了起来。
“沈玉芷出生时六指,被国公爷砍掉了第六指。所以,所以她的手骨和旁人的——”
谢知樾说不下去了,他闭上眼睛,睫毛下竟涌出了两行泪。
“——不一样。”
地宫外的我也跟着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原来他都还记得。
小时候,他还拿这件事情嘲笑过我呢。
说我有六根指头,是个小怪物。
我坐在地上大哭,他被谢老夫人抽了好久,扭着屁股难为情地摘花向我道歉。
我那时想,我才不要这样的混蛋小子做我的夫君。
仵作走上前,面色纠结:“可否将这手骨给我看看,这手骨和那头骨看着倒像是同一人的……”
“你说什么?!”谢知樾大惊。
他转身一下抓住大太监的衣领:“你告诉我,沈玉芷到底在哪里!”
大太监微微摇头:“死了,早就死了。”
谢知樾愣了。
时空好像在一瞬间静下来了。
我看了看自己透明的身体,好像在一点点变得更淡。
我因怨念不得往生,如今怨念消解,魂魄自然也快要消散。
良久之后,谢知樾失魂落魄般地自言自语:“沈玉芷死了?她怎么敢死?我还没有找她复仇。”
大太监答:“因为她不听话呀,陛下要玉妃模仿你的字迹,她不愿,陛下便砍下她的右手。哦对了,那时还不是玉妃娘娘呢,是沈家的玉小姐。”
“国公府公爷和夫人表面看是染病暴毙,其实也和你谢家离不开关系……陛下以他二人性命为要挟,沈小姐原本动摇的,双亲却自戕明智。”
大太监倒豆子般把真相说给谢知樾看。
谢知樾像是被一道道无形的雷电劈中,身体半天没有动弹一分。
他不确定地问:“你是说,沈玉芷从来没有背叛我?没有背叛谢府?”
“是呀,小侯爷你现在能有这条命,也是玉妃娘娘用自己的自由换来的。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她那么爱你又怎么会自愿入宫为妃呢?”
大太监笑得诡异,“其实这些话咱家都该烂在肚里的,谁让玉妃娘娘实在心善,当年救过我一命,咱家实在不忍她死了还要背负骂名。”
“别喊她玉妃!”谢知樾突然大叫,“她不是玉妃,她是我……”
他的嘴唇抖得说不出来话,两行泪划过嘴角,滴落在染血的地砖上。
“她是我谢知樾的妻啊……”
谢知樾双膝一软,跪地流泪。
我同样跪在他面前,透明的手固执地想拭去他的泪。
谢知樾,你也是我的夫啊。
16
“告诉我,她的尸体在哪里!”
谢知樾突然想起这件极为重要的事,继续逼问。
大太监的嘴角浮现出诡异的笑。
“就在您坐的那把里啊。”
“上好的皮垫取自娘娘后背,左右扶手是娘娘的腿骨,至于里面的碎骨,更是陛下亲手一块块敲碎装进去的。还有那圆润完整的头骨,用来装玉玺最合适不过了。”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谢知樾的心口里。
谢知樾脸上的血色消退得无影无踪,我也忍不住捂住耳朵,不想听下去。
“你们,你们竟然这样对她……”
“你们怎么敢,怎么敢那样伤害她……”
大太监微微一笑:“谢小侯爷,陛下口谕,让我定要问您一句,喜欢这份他给您的礼物吗?”
“啊!”谢知樾暴喝一声,忍无可忍,一刀割了太监的喉。
周芸羽尖叫不已,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鲜血飞溅在谢知樾的脸上,他像从地狱走来的恶鬼,杀人时眼睛却没有多眨一下。
16
谢知樾命人收拾好龙椅里所有的碎骨,终是拼凑出我完整的骨骼。
他跪在我的骨架旁边,垂着头向我忏悔。
“玉娘,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我不值得你这样牺牲。”
我有些恍惚,玉娘这个称呼也有许久没有听到过了。
这是谢知樾专属的称呼,别人这样叫我,我都不认的。
他抚摸着那块人皮垫,看到了上面被划花的刺青。
当年他在我身上画下这图样,我便大着胆子让丫鬟在我身上刺下那花的样子。
寻常的千金自然不会再身上刺青,但我向来胆大。
最主要的是,我实在太爱谢知樾了。
所以他在我身上留下的花纹,我要永远永远地保留下去。
谢知樾从心口的位置捧出那半块碎玉。
他轻笑一声,“玉娘,你看这块玉,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把它带在身上,我以为属于你的那半块已经碎掉了。
所以当我看到你那小丫鬟还能拿出另外半块,其实我是高兴的。”
“但我不能承认,所以我才……玉娘,你会不会怪我?”
“当初我挑中这块玉佩送与你定情,你说见玉如见人。”
谢知樾突然反应了过来,“玉,你的那半块玉!”
他疯了一般跑到了玉心宫,跪在地上找当初被他捏碎的玉。
周芸羽看不下去要拦他,被他一把挥开。
谢知樾冷脸道:“你划花了玉娘身上的花样,下去领军棍三十。”
周芸羽气得跺脚:“表哥!就因为沈玉芷死了,所以你便原谅她了吗!你别忘了,是她害了谢府!”
“不是她。”
谢知樾打断了周芸羽的话。
“不是玉娘伪造的那封投敌信。我信她。”
谢知樾抬起眼眸,定定的盯着她,盯到周芸羽浑身不适,面色惨白。
“其实是你,对吧。能模仿我字迹的人,除了玉娘外,还有你。”
周芸羽如遭雷击,她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表哥,你听我解释!都是疯帝,疯帝逼我的!”
谢知樾弯下腰,面对周芸羽涕泗横流的脸,他一手扶住她的肩。
“我不怪你。”
周芸羽眼中迸发出欣喜神色,“真的吗表哥?”
回应她的,是谢知樾捅进她腹中的那把匕首。
“但谢家三十七口人不会饶恕你。”
谢知樾把匕首扔到一旁,任由周芸羽的尸体倒在地上。
他擦干净自己的双手,依照记忆寻找当初碎玉的地方。
玉碎成了小块,甚至有的变成了粉末,就算是眯着眼睛找,也很难分辨。
谢知樾干脆抓起土往嘴里塞,用柔软的唇舌去分辨土和玉。
副将找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们的新主像傻子一样不断地往嘴里塞土,然后抿出一小颗一小颗的玉。
每每吐出一块,谢知樾都高兴极了。
季青辰喊他:“将军,你冷静一点!”
谢知樾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吃土找玉。
季青辰去拉他,他便生气了,“滚开!没看见我正忙着呢吗!”
“我在找玉呢,等我找好了玉,完完整整地拼好,就能见到玉娘了。”
“哦对了,你见过玉娘吗?她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姑娘,说出来不怕你嫉妒,她未来的夫婿啊,正是在下!”
谢知樾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好像又变成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谢小侯爷。
谢知樾从白天挖到了黑夜,不知疲惫。
他的嘴里鲜血淋漓,碎玉早就将嘴巴里的血肉磨烂。
但他似乎一点不觉得疼。
三日后,他终于找到了所有的碎玉,而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拼凑。
可是碎掉的玉,怎么能拼在一起呢?
等到季青辰带人冲进去的时候,谢知樾已经没了气息。
而在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两块碎玉拼起的玉佩。
鸳鸯齐聚,终得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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