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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放下保温杯,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一份厚厚的、封面印着“梧桐巷拆迁户信息登记册”的文件。

他翻动着,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动作慢得让欧阳辉心焦。

终于,他翻到了梧桐巷37号那一页。手指在登记信息上划过,浑浊的目光停留在某一栏。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欧阳辉。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淡漠,而是带上了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残忍的讥诮和了然。嘴角缓缓向上扯动,勾出一个冰冷刺骨的弧度。

那是一个绝对称不上善意的笑容,充满了洞悉一切后的嘲讽。

“呵。”一声短促的冷笑从男人鼻腔里哼出。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弥漫的劣质烟味和方便面味,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锁定欧阳辉瞬间变得僵硬的脸,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如同法官宣读判决:

“改承租人?改份额?”

男人嘴角的冷笑扩大,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欧阳辉是吧?省省吧!”

他手指用力敲了敲登记册上的某个名字。

“你爹——欧阳德!上周三!亲自!带着身份证和房产证明来的!”

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揭露真相的冷酷和毫不留情的嘲弄:

“他早他妈把承租人名字改了!”

“新承租人名字是——”

他故意拉长了音调,欣赏着欧阳辉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瞳孔骤然放大的惊恐表情,然后,掷地有声地吐出了那个如同晴天霹雳的名字:

“吴!秀!兰!”

“吴秀兰!”

这三个字,像三颗重磅炸弹,在欧阳辉的脑海里轰然炸开!瞬间将他所有的算计、贪婪、自以为是,炸得粉碎!

保姆!吴秀兰!

那个沉默寡言、在欧阳家做了三十年、刚刚在群里甩出八十七万账本照片的保姆!

父亲,竟然,在重病入院前一周,把价值580万的老宅拆迁承租人名字,改成了她?!

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被愚弄的愤怒、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彻底釜底抽薪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欧阳辉!他脸上的“悲戚”和“诚恳”瞬间凝固、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如同见了鬼般的惊骇!

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冰冷的文件柜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不…不可能!”欧阳辉失声尖叫,声音嘶哑变形,充满了歇斯底里的否认,“你胡说!我爸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把房子给一个外人!给一个保姆?!

你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我要看文件!给我看文件!”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猛地扑向办公桌,伸手就要去抢男人手里的登记册。

男人早有防备,身体向后一靠,轻松避开了他的手,脸上那抹嘲讽的冷笑更加刺眼。

他慢悠悠地将登记册合上,用一根油腻的手指点了点封面:“白纸黑字,签字画押,公证处备案,清清楚楚!想看?带着法院传票来!”

他重新拿起保温杯,惬意地喝了一口茶,看着眼前这个衣着光鲜、此刻却失魂落魄如同丧家之犬的男人,慢悠悠地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顺便提醒你一句,欧阳德当时来办手续,神志清醒得很!还特意要求做了精神鉴定,证明完全具备民事行为能力!呵,你们这些当儿女的…啧啧…”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那声意味深长的“啧啧”和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欧阳辉无地自容,如坠冰窟!

神志清醒!精神鉴定!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父亲是清醒地、主动地、甚至是有预谋地,把房子给了保姆!

就在他突发重病入院前一周!

为什么?!

那张双胞胎B超单…那八十七万的账本…那条鬼魅般的红围巾…空保险柜里半张的B超单…一切的一切,如同无数破碎的、带着尖刺的拼图碎片,在欧阳辉混乱的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

一个巨大而恐怖的、关于父亲、母亲、保姆和那个“消失”的双胞胎的黑暗真相,似乎正从冰冷的深渊中,缓缓浮出水面!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欧阳辉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身体沿着冰冷的文件柜缓缓滑下,瘫坐在同样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

昂贵的羊绒大衣沾染了灰尘和污渍也浑然不觉。他精心打理的发型散乱下来,遮住了那双写满惊骇、恐惧和巨大挫败的眼睛。

刚才那股驾驶豪车、志在必得的嚣张气焰,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彻底击垮、暴露在残酷现实下的可怜虫。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的欧阳辉,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种看透世态炎凉的冷漠。

他重新把双脚翘回桌面,点起一支新烟,深吸一口,对着天花板吐出一个浓浓的烟圈,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令人厌烦的琐事。

电脑屏幕上,新的游戏开始了,激烈的音效再次响起,充斥着这间充满烟味、面味和巨大讽刺的办公室。

欧阳辉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如同被抽走了魂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显示着“大哥欧阳明”的来电。

那闪烁的名字,此刻像一个巨大的嘲讽,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颤抖着伸出手,不是去接电话,而是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慌乱地翻找着手机通讯录。

手指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划过了“父亲”、“大哥”、“大嫂”、“大姐”、“小妹”……最终,死死地停在了那个他从未想过会在此刻主动联系的名字上——

吴秀兰~

他按下拨号键,将手机死死贴在耳边,听着里面传来的、漫长而冰冷的“嘟…嘟…”忙音。

每一声忙音,都像重锤敲打在他崩溃的神经上。

窗外的天色,依旧漆黑如墨,黎明,似乎永远不会到来。

而老宅那扇被胶水封死的大门和保姆吴秀兰那张沉默的脸,此刻在他眼前交织、放大,最终化为一个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巨大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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