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止2025年5月31日,累计未结工资及垫付款项合计:¥876,542.37”
八十七万六千五百四十二元三角七分!
但这一次,欧阳明的目光没有在这天文数字上停留太久。他的视线,被红圈数字下方,一行稍小的、用同样的蓝黑色钢笔、极其工整、甚至带着一丝郑重写下的字迹牢牢吸引:
“代付:
欧阳婷 - 1988年9月 - 市一小一年级学费 - ¥35.00
欧阳轩 - 2023年9月 - 阳光幼儿园大班保育费 - ¥1,580.00”
“代付:欧阳婷 - 1988年9月 - 市一小一年级学费 - ¥35.00”
“代付:欧阳轩 - 2023年9月 - 阳光幼儿园大班保育费 - ¥1,580.00”
两行字。
一行是三十七年前,他妹妹欧阳婷的入学开端。
一行是两年前,他儿子欧阳轩的幼儿园费用。
时间跨度三十七年,金额微不足道,却像两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劈在欧阳明的心坎上!劈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沉默如山、脸上沟壑纵横、如同老树根般的女人!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羞愧,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不仅是他!
欧阳婷的目光也死死盯在了账本上那行“欧阳婷 - 1988年9月”的字迹上!1988年!双胞胎B超单的年份!她入学的年份!学费!三十五块钱!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对一个保姆意味着什么?!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复杂情绪!
李莉也挣扎着爬了起来,踉跄着凑近,当她看清那两行字,尤其是看到“欧阳轩”和“阳光幼儿园”的名字时,她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彻底击穿的茫然!
欧阳辉也凑了过来,当他看清那两行字和那个巨大的红圈数字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惊愕、贪婪、羞愧、恐惧……如同打翻了调色盘。
就在这死一般的、被巨大冲击波席卷的寂静中——
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从欧阳明身后冲了出来!
是欧阳轩!
孩子显然看不懂账本上那些复杂的数字和文字,但他认得自己的名字!他认得“欧阳轩”!也认得“阳光幼儿园”!那是他每天都要去的地方!
他像一颗小炮弹,毫不犹豫地冲到了吴秀兰面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个八岁的孩子伸出双臂,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了吴秀兰那穿着旧布裤子、沾着泥点的、枯瘦的腿!
他仰起小脸,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大眼睛里充满了最纯粹的依赖和委屈,声音带着哭腔,却清晰无比地喊道:
“奶奶!奶奶你去哪里了?轩轩害怕!他们…他们要停掉爷爷的呼吸机!奶奶救救爷爷!”
“奶奶”!
这个孩子,在所有人被金钱、秘密和猜忌蒙蔽了双眼的时刻,用最本能的、最纯净的情感,喊出了这个被遗忘、被忽视、甚至被带着恶意揣测的称呼!
吴秀兰那如同古井般平静无波的眼眸,在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奶奶”喊出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她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垂了下来,落在了紧紧抱着她腿的、那个小小的、满是泪痕的脸上。
她那枯树皮般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颤抖,轻轻抬起,落在了欧阳轩柔软的发顶,极其小心、极其珍重地,抚摸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孩子的头顶,再次看向那几个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子女。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指责,也没有悲悯。
她只是再次伸出了手,那只枯瘦的手,伸进了旧布褂子另一个宽大的口袋里。
这一次,她掏出来的,是一个薄薄的、印着银行LOGO的——深蓝色活期存折。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平静地、带着一种无声的沉重压力,看着欧阳明,然后,将那个存折,轻轻地放在了欧阳明手中那本摊开的、泛黄的账本之上。
存折的封面很新,与下面那本饱经沧桑的账本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欧阳明如同被烫到般,手指颤抖着,下意识地翻开了存折的封面。
惨淡的晨光下,存折内页的第一行,清晰地打印着:
**户名:吴秀兰**
**最新余额:¥876,542.37**
余额数字,与账本末页红圈里的数字,分毫不差!
而在余额下方,一行打印的备注小字,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所有黑暗:
“此款项为梧桐巷37号欧阳德先生医疗专项,凭医院缴费凭证支取。”
院内一片死寂。
风停了。
只有账本泛黄的纸页,在欧阳明剧烈颤抖的手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存折崭新的纸张,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而沉重的光。
而那个小小的孩子,紧紧抱着保姆的腿,将脸埋在那沾着泥土的旧布裤子上,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依靠。
吴秀兰的目光,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被红笔狠狠圈住“欠费停氧”的催款单,又看了一眼紧紧抱着她的欧阳轩,然后,她缓缓地转过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被撬开的侧门,身影很快融入了门外依旧浓重的黑暗之中。
她没有留下一句话。
但她留下的那本账本和那个存折,却像两座沉重无比的大山,轰然砸在了这座风雨飘摇的老宅里,砸在了每一个被私欲蒙蔽了双眼的灵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