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病房外的走廊，灯光惨白得像停尸房的验尸灯。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

各种监护仪器发出的“嘀嘀”、“嗡嗡”声，如同死神的低语，无休无止地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偶尔，病房里传来一阵短促而尖锐的报警声，所有人的心都会瞬间提到嗓子眼，又在警报解除后跌入更深的疲惫和绝望。

欧阳明瘫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身体佝偻得像只煮熟的虾米。

他双手死死地插在油腻打绺的头发里，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上是一种被彻底榨干的麻木和深不见底的茫然。

昨夜家中那跪地磕头、房产证滑落的屈辱，窗外闪电下父亲被推走的诡异画面，手机监控里吴秀兰穿着护士服推走父亲的冰冷影像……

所有的一切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啃噬着他的理智。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被死死钉在这条通往地狱的灰色隧道里，动弹不得。

李莉坐在他旁边，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病房那扇紧闭的大门，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丈夫跪地磕头的画面，儿子惊恐的哭喊，还有那个蓝色文件夹滑落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混合着窗外闪电下那个轮椅的诡异剪影和监控里吴秀兰那双古井般的眼睛。

巨大的恐惧、被愚弄的愤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让她失去了所有表情，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的死寂。

她甚至不敢去看手机，怕再看到任何关于那栋被推平的老宅、关于那笔保姆的巨债、关于那个不知所踪的父亲的消息。

欧阳婷靠在稍远一点的墙上，双臂环抱在胸前，脸上那道被三姑扇出的红肿掌印还未完全消退，在惨白的灯光下异常刺目。

她的眼神锐利依旧，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冰冷、麻木，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后的疲惫和厌弃。

三姑手腕上缠绕的、与铁盒里同源的红发，欧阳萍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还有昨夜自己持刀劈砍时手上沾染的、来自“1988年制”菜刀的油污……这些画面碎片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疯狂旋转，拼凑出一个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恐怖真相。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从内而外将她冻结。

小小的欧阳轩蜷缩在欧阳明脚边的椅子上，身上裹着李莉的外套，小脸埋在膝盖里。他已经哭累了，只剩下身体偶尔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他不敢说话，不敢问爷爷怎么样了，更不敢提昨晚家里那可怕的一幕。他只是本能地靠近父亲，寻求最后一点可怜的庇护。

只有欧阳辉，像个局外人，或者说，像个在废墟上寻找最后一点残羹冷炙的秃鹫。他缩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远离那片令人窒息的绝望。昂贵的羊绒大衣依旧沾着在推土机前挣扎时的泥污，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他低着头，脸上没有了昨夜的惊恐和狼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焦躁、不甘和一种病态亢奋的神情。

手指在最新款水果手机的屏幕上飞快地划动着，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眼中闪烁的算计光芒。

父亲被保姆带走了？生死不明？

老宅被推平了？拆迁款飞了？

保姆存折上的八十七万是医疗专项？动不了？

医院ICU的费用像个无底洞？还在不断产生新的天价账单？

巨大的危机感和一种被彻底剥夺的恐慌，如同毒藤缠绕着他。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自救！必须找到新的财源！

那个念头——把父亲的医疗费分摊做成网络投票，利用公众的猎奇和廉价的同情心“众筹”——这个昨晚在拆迁办门口绝望时一闪而过的荒诞想法，此刻如同疯狂滋生的毒菌，在他脑中迅速膨胀、发酵！

“嘀嘀…嘀嘀…”他手机里一个专门关注热点和流量密码的群组不断跳出新消息，里面充斥着各种网红靠卖惨、炒作家庭矛盾、甚至直播亲人葬礼敛财的“成功案例”。

欧阳辉的眼睛越来越亮！一个大胆、无耻、却又极具“操作性”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他手指如飞，点开了一个专门做营销裂变和投票打赏的APP——“拼团互助宝”。

他熟练地创建了一个新的投票项目，标题用加粗的鲜红色字体，极具冲击力：《泣血跪求！七旬老父脑溢血命悬ICU，四兄妹孝心值大PK！谁是真孝子？打赏助力救命钱！》

在项目描述里，他极尽煽情之能事，用半真半假的文字勾勒出一个“悲情”故事：

“老父突发重病，ICU天价费用压垮全家！（配上一张模糊的、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老人插管照片）”

“长兄清贫，长姐刚烈，幼妹身世成谜，次子（本人）倾尽所有却杯水车薪！”

“兄妹四人，谁为父付出最多？谁最有孝心？谁又该承担更多？”

“恳请各位善心网友投票支持！您的每一分打赏，都将直接转化为救命钱！

打赏金额将实时计入对应子女‘孝悌值’！孝悌值最高者，将获得由平台颁发的‘感动XX（城市名）十大孝子’电子勋章及神秘大礼！”

下方，他设置了四个选项：

1. 长子欧阳明（老实人，家徒四壁，为父下跪求妻抵押房产！）

2. 长女欧阳婷（女强人，为父持刀逼债三姑！真性情！）

3. 次子欧阳辉（本人，卖车救父，倾家荡产！）

4. 幼女欧阳玲（身世成谜，新婚丈夫拒付赡养费，可怜！）

每个选项后面，都跟着一个醒目的“打赏助力”按钮和实时金额显示（目前全是0.00）。

为了增加“真实性”和煽动性，他甚至丧心病狂地，从相册里翻出了几张极具冲击力的“素材”：

一张欧阳明在医院走廊瘫坐、捂脸痛哭的模糊背影（不知何时偷拍的）。

一张欧阳婷在出租屋地上跪在零钱堆中、捂脸绝望哭泣的侧影（显然是昨晚逼债三姑后的场景）。

一张他自己那辆沾满泥污的奔驰车局部照片，配上文字“爱车已挂二手平台，只为救父！”（车根本没卖）。

一张欧阳玲婚纱照被剪碎、相框背板被撬开的狼藉现场照片（来自家族群或他当时在场偷拍），配上文字“幼妹心碎！为救养父当众毁掉幸福象征！”

做完这一切，欧阳辉的脸上露出一丝扭曲而亢奋的笑容。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那个巨大的“发布并分享”按钮上。

他瞥了一眼走廊那头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兄姐和幼妹，眼中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种即将引爆流量、收割利益的疯狂期待！

“爸…别怪儿子…这也是为了救你…”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是自我安慰还是嘲讽。然后，手指重重按下！

“叮咚！”

“您发起的互助投票《泣血跪求！七旬老父脑溢血命悬ICU，四兄妹孝心值大PK！》已成功发布！快分享给好友助力吧！”

几乎在链接发出的瞬间！

“叮咚！叮咚！叮咚！”……

欧阳明、李莉、欧阳婷、甚至周伟（他还在欧阳玲身边）的手机，几乎是同时疯狂地响起了信息提示音！尖锐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如同惊雷炸响！

欧阳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抖，茫然地抬起头。

李莉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波动。

欧阳婷冰冷的目光扫向手机。

欧阳玲则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抓紧了周伟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