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惊絮连连点头,任由眼泪掉落下来,只是倔强地看着他:“夫兄既都说得合情合理了,为何当时不直接信了沈小姐,将妾押到婆母面前问罪呢?”
容谏雪语气平静:“沈氏最开始,确实是想诬陷你在先,若不是她心思不正,也不会被你抓住机会反击,所以,今晚之事,你们二人都有错。”
裴惊絮闻言,扯了扯嘴角,眼眶猩红:“那妾还应当感谢夫兄的宽恕了?”
“你不必同我置气,裴氏,”容谏雪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微微蹙眉,“你若觉得委屈,可以跟我解释,若真相不是我说的这般,我会同你致歉。”
“同你解释?夫兄既然认定了‘真相’,还肯听我解释吗?”
容谏雪淡淡道:“只要你实话实说。”
裴惊絮定定地看向容谏雪,任由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颗颗滚落。
“妾确实不算是被强迫参加比赛的,”裴惊絮眼泪翻涌着,“沈从月在比赛时,多次羞辱我,说我身上的天云纱是偷来的,说我穿的料子是赝品,说我克死了裴家,又克死夫君!”
她眼泪流得太快,她慌忙地用手背去擦。
容谏雪眉头皱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夫兄,我即便是泥人,也会有三分火气的。”
一双泪眼定定地看向容谏雪,不闪不避:“我不能生气吗?我不能为了争一口气,赢下这场比赛吗?”
说完,她别过脸去,不想让容谏雪看到她流泪:“至于您说的,我想在乞巧台上陷害她,妾没做过,也从未想过。”
“我当时只是太生气了,所以才想赢下沈小姐争一口气的,沈小姐从后面来拉我的时候,我也很震惊。”
“夫兄若是不相信妾说的这些,可以去阙楼下问,当时有很多人都听到沈小姐羞辱我的话了。”
眼泪打湿了她手上的书页。
裴惊絮哭声很小,长发垂在她的肩膀一侧,挡住了自己的神情。
容谏雪微微抿唇,冷色的瞳晃动几下,指骨收紧。
“沈氏为何会帮你伴舞?”
裴惊絮闻言,声音细小:“夫兄觉得,沈小姐若是想要登台,我又阻止得了吗?”
顿了顿,裴惊絮认真道:“这话夫兄应当去问沈小姐,不该问我。”
容谏雪长睫颤动两下,敛了眸光。
裴惊絮将打湿的书本拿在手上,起身行礼:“深夜前来叨扰夫兄了,您早些休息。”
说完,裴惊絮转身欲走。
“问题。”身后,男人沉沉开口。
裴惊絮停住脚步,却并未回头看他。
容谏雪微微阖眼,敛了眼中的冷意,语气放缓:“不是说有问题想要问我?”
“现在没有了,妾告辞了。”
说完,裴惊絮没再逗留,抬步离开。"
这是裴惊絮重生的第五日。
燃灯寺禅房内。
“打听得如何了?”
裴惊絮斜倚贵妃榻,青丝如瀑,冰肌半掩薄衫。
她眼帘未抬,声音又轻又软。
热浪烘得人发晕,蝉鸣聒噪刺耳。
婢女执着团扇,掠过冰盆,带起一丝凉风,驱不散她心头的燥。
红药走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姑娘,打听到了,容家长公子今日上山礼佛。”
裴惊絮缓缓睁眼,水眸深处掠过寒芒。
“更衣。”
“是。”
冰肌玉骨,素白绡衣一裹,更衬得她羸弱不胜衣。
指尖捻起细腻的珍珠粉,在菱唇和红润的脸颊上薄薄匀开,那光彩夺目的姿容,霎时笼上一层病态的、易碎的苍白。
她拿过团扇,对着自己盈水的眸子扇了几扇。
风带着凉意,逼得眼尾迅速泛红,水光潋滟,泪将落未落。
好了。
裴惊絮对着模糊的铜镜勾唇,笑意冰冷。
“守在这儿。”她吩咐红药,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是的,裴惊絮重生了。
上一世,裴惊絮为战死的夫君容玄舟守寡三年,最终却等来他带着“战友遗孀”白疏桐与其一双儿女荣耀归京。
庆功宴上,容玄舟用自己赫赫军功请来的诰命,落在了白疏桐的身上!
她这位正妻,沦为京城笑柄。
白疏桐姿容虽美,却并不及她,可不过数月,竟拢得京城所有权贵公子,青年才俊的欢心,众人都说她心思纯善,坚韧如草。
连容玄舟看她时,眼底的温柔与克制也成了针,扎在裴惊絮心上。
最终,她这个碍眼的恶毒女人,被白疏桐那狂热的“裙下臣”当作讨好心上人的投名状,按死在冰冷的莲花池。
濒死之时,裴惊絮才知道,原来他们全部都活在一本名为《宠冠京华》的话本当中。
白疏桐是气运所钟的女主,要踩着无数炮灰,踏着青云路,坐拥美男无数。
而她裴惊絮,就是垫在第一级台阶上最蠢、最恶毒的那块石头!
——是最不值得同情的炮灰女配!"
裴惊絮挑眉:“我要的,不止这个。”
她要登堂入室,让他求着她教他账本,让她堂而皇之地进他的书房。
“可是姑娘,长公子毕竟是老夫人亲生,他当真会为了您跟老夫人翻脸吗?”
裴惊絮笑道:“旁人不会,但容谏雪会。”
话本中曾写到,容谏雪刚直不阿,从无偏私,即便是太子官家,犯了错他照样敢说。
“世间唯一真君子”的称号,可不是说说而已。
把玩着手上的团扇,裴惊絮娇声道:“这几日就说我风寒未愈,不便见客,谁来都说不见。”
红药点点头:“奴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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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正来到东院时,正是午时。
夏天的日头又热又长,张正擦了擦额角的汗,恭敬地立在容谏雪书房外静候。
等了大概有半个时辰,张正脸皮晒得紫红,他干笑两声,恭声问书房外的江晦:“江大人,敢问太傅大人何时召见鄙人?”
江晦脸色冷沉,只道了句:“大人正在处理公务,张先生再等等吧。”
“那是那是,公务要紧,公务要紧……”
张正无法,立在书房外,又生生站了两个时辰。
只待日薄西山,张正脑子晕乎乎的,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整个人摇摇晃晃,好像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一般。
这时候,书房门打开。
张正急忙理了理衣衫,对着书房中的男人行跪拜大礼:“草民张正,见过少傅大人!”
书房内,容谏雪正在翻看跟账簿有关的书籍。
佛珠被他戴在了手腕上,并未捻着。
即便张正行了大礼,男人的视线也并未落在他的身上。
他不说话,张正便跪在地上,不敢擅动。
只等到太阳落山。
张正在那石子地上又跪了一个时辰!
双膝酸软,都没了知觉!
书房内,男人声音冷冽,淡漠开口:“久闻张先生看账一绝,才华出众,容某正巧有笔账,想请张先生帮忙算算。”
张正躬身哈腰,笑得讨好:“能帮上少傅大人的忙,草民荣幸之至!”
容谏雪眼神示意江晦,江晦点点头,从书房拿了只木盒,递到了张正面前。
张正笑脸接过,待木盒打开,张正看清里头的东西时,他脸上的笑意僵硬龟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