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宾客的视线悉数朝这边看过来,沈从月脸色一沉,瞪了裴惊絮一眼,转身离开。
待沈从月离开,容谏雪才又侧目,冷声道:“我让人送你回去。”
抓着他衣袖的手攥紧:“不、不要……妾这副样子回府,太丢人了……”
容谏雪抿唇,声音中好似没什么情绪:“沈氏与你不睦,你既心知肚明,便不该来此。”
女人像是难受得厉害,抽抽搭搭地哭着,却又嫌丢脸被旁人看见,只能躲在男人背后,哭得小声:“夫兄求您,让妾在这里缓一缓吧……”
她蜷在他身侧,身形娇小,男人身形高大,宽大的衣袍将她的身形遮了个干净。
容谏雪没说话,只是端坐的身姿更挺:“当真无事?”
裴惊絮胡乱地摇摇头:“妾只喝了一点点,可以捱过去的……”
容谏雪便也没再说话,只是身侧的茉莉花香实在扰人,连带着他的酒水也沾惹了香气,喉头发甜。
他有些心烦意乱。
身侧,女子也并不说话,只是低声啜泣着,耳尖绯红。
容谏雪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夫兄,对不起……”
女人的声音甜腻温软,像是软绵绵的针,刺在了容谏雪指腹。
不疼,有些痒。
“你并非对我不起,而是对不起玄舟和你自己。”
服丧期间不得参宴,今日之后,大抵又会有不少人要拿她当笑话了。
他又听到了她低低的哭声。
像是隐忍着巨大的痛苦,女人的手握住他的手腕,越来越紧。
手腕上还挂着他的佛珠。
愈发收紧的力道,让容谏雪微微侧头。
他垂眸看她,男人如同那画像中,慈眉善目的真佛,看不出情绪。
——就好似她的痛苦与悲喜,都与他无关。
裴惊絮皱了皱眉,她的眼珠动了动,想着下一步要怎么办。
“夫——”
她又想叫他,可还不等她喊出口,下一秒,容谏雪反握住她的手腕扯过,一把将她护在了身下!
还不等裴惊絮反应过来,只听身后传来一阵躁动:“兄弟们!随我一起杀了沈安山!”
是刀剑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人仰马翻,那原本热闹的宴席瞬间乱作一团,屏风另一侧女眷们皆是慌乱尖叫起来!"
哪怕是上辈子,裴惊絮也未这般直面过死亡,那温热的血水流淌一地,湿滑的触感仿佛浸透她全身。
在这一瞬间,裴惊絮才对容谏雪这个人产生了实感。
——他不仅仅是手带佛珠的善人,也是杀人不眨眼的权臣少傅。
上一次在下山途中遇刺,江晦也只是将刺客击退,而现在,是就地诛杀。
裴惊絮浑身泛起了冷意。
——如果,如果有一天,容谏雪知道了真相,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勾引他,只是为了活命,他会杀了她吗?
会的。
容谏雪这种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他一定不会留下她这般心思卑鄙的女人。
那双覆在她眸间的手温凉宽大,不带半分欲色。
“怎么了?”
感受到裴惊絮僵直的身子,容谏雪垂眸,眼底闪过一抹情绪。
裴惊絮蜷在男人怀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头顶上再次传来容谏雪的声音:“事情了结,我让江晦送你回府。”
双手离开了男人的手臂,裴惊絮向后退了几步,离开了他的怀抱。
要停手吗?
裴惊絮的脑海中出现这样的疑问。
要停手吗?如果在这里停手,至少容谏雪还不会察觉到有什么异常,她还可以全身而退。
如果只是想要活命,她还有别的办法。
将那些嫁妆都送给容家也无妨,这样,她就可以顺水推舟,让容氏将她从容府赶走,从此离开京城,天高海阔。
——她也能活命。
话本中对容谏雪的描写,让此刻的裴惊絮深刻的感受到了,这样的“真君子”,眼中容不下对他的欺骗。
可是……
裴惊絮微微抬眸,眼中闪过一抹狠毒。
为什么只是活命!凭什么只能活命!
就因为她是话本子里的炮灰女配,就不配逆袭翻盘,不配报仇雪恨吗?
她不甘心!
裴惊絮出身商贾世家,她爹爹从小便教过她,做生意就如一场豪赌,端看你敢不敢坐上赌桌,有“全押”的胆量!
——她敢全押。
她要的,不止是活命。"
他慢半拍地抬头,对上女人的目光。
“明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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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惊絮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她今日要去布庄做衣服,所以早早地让红药给她梳洗打扮了。
出了府门,裴惊絮带着红药往布行的方向走去。
二月春风,是京城最大的布行。
江南与异域那边新制的料子,皆是送到这里来,这里的布料是京城上下最时兴最多样的。
“这位姑娘想看看什么料子?”
裴惊絮刚一进门,就有伙计走上前来询问。
她虽穿着简单,但那张脸实在漂亮惹眼,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裴惊絮挑眉,环顾四周:“你们店有没有素淡一些的,料子要最好的,价格不是问题。”
“有有有,姑娘您这边儿请。”
伙计领着裴惊絮来到一边,将一匹布料呈到她面前:“姑娘您瞧,这是江南那边新到的天云纱的料子,您摸摸,啧啧啧,真跟那云似的。”
“这料子细得很,所以不能染艳色,只这自带的莹白都流光溢彩的,您瞧瞧,太阳光底下跟水儿似的。”
裴惊絮在裴家时候,再好的料子也见过,如今这料子一上手,也只能说,还行。
“这块料子拢共两匹,另外一匹昨日就被丞相府的千金买走了,说是过几日七夕灯会要穿呢!”
七夕灯会?
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长安城的七夕传统,每年的七夕灯会上,都会选出一位女子作为“织女”,在高台上献舞,寓意赐福男女,修成正果。
上一世,沈从月成为了“织女”,却在献舞时将她拉上台,美其名曰“伴舞”。
最后却诬陷她将沈从月推下高台,引得百姓唾骂,人人喊打。
丞相沈安山爱女心切,直接找上门去,说她裴惊絮嫉妒好胜,狠毒残忍!
最终,他让裴惊絮在容府门前给沈从月磕头致歉,这才罢休。
想到这里,裴惊絮的眼中染了寒意。
——这一次,她倒是很想看看,沈从月还能不能成为“织女”。
“这匹布料我买了。”
裴惊絮冷冷开口。
伙计瞪大了眼睛:“姑娘,我们这匹天云纱的价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