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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打开一看。
是九边十大将军之首,宣府总兵,凌落石的奏疏。
信中,他请求回京述职。
朱厚照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凌落石,在先帝的评价里,此人“勇冠三军,然,桀骜难驯”。
辽东刚出事,他就急着回京?
是想来探探朕的虚实,还是另有所图?
“拟旨。”
朱厚照开口。
“准奏。”
“着其妥山安排好宣府防务后,即可动身。”
他倒要看看,这位九边第一将,是龙是蛇。
正好,也让京城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看看,朕的手里,握着什么牌。
……
夜深。
朱厚照召见了东厂提督,曹正淳。
“奴才曹正淳,叩见陛下。”
曹正淳跪在地上,姿态比雨化田要恭顺得多。
“起来吧。”
“谢陛下。”
“东厂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回陛下,自上次蒙陛下提点,奴才已经加紧扩招人手,严加操练。京城内外,但凡有些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奴才的眼睛。”
曹正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谄媚。
“很好。”
朱厚照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朕要你把眼睛,再睁大一点。”
“京城里所有官员,勋贵,乃至贩夫走卒,给朕盯死了。”
曹正淳心头一凛,随即大喜。
他立刻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去做事吧。”
“奴才告退!”
曹正淳躬着身子,退出了养心殿。
科学院的秘密庄园,入夜之后,比白日还要喧嚣。
这里没有更夫打更,只有风箱不知疲倦的嘶吼,和铁锤砸在钢锭上的脆响。
几十名大明最顶尖的匠师,赤着膀子,浑身油汗,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透着一股疯魔般的光。
三品官的待遇?
那是什么东西,他们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
可陛下给了。
那就得拿出对得起这份天恩的东西来。
三日,整整三日三夜。
工坊正中的一张大案上,一杆崭新的火铳,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通体由百炼精钢打造,枪身线条流畅,比制式火铳要短上一些,也更沉。
最奇特的地方,在枪膛的尾部。
那里有一个可以打开的凹槽,旁边放着几个巴掌大小的黄铜小圆筒。
一名年纪最长的匠师,人称“王麻子”,他小心地拿起一个黄铜圆筒,塞进凹槽,“咔哒”一声,机括咬合。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成了……”
王麻子嘶哑的嗓音里,带着哭腔。
他身后的匠师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
有人把手里的锤子扔向天空,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成了!
这玩意儿,叫“子母铳”!
弹丸和火药,预先装填在铜制的小圆筒,也就是“子铳”里。
用的时候,打开母铳的膛室,塞进去,扣上,就能击发。
省去了从枪口倒火药,压实,再塞弹丸的繁琐步骤。
一个熟练的士兵,一盏茶的功夫,能打出十发!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一个装备了子母铳的明军小队,能用连绵不绝的火力,把十倍于己的骑兵,打成人肉筛子!
……
李隧正在自己的值房里来回踱步,嘴里都快烧出燎泡了。
“神威大将军”的铸造进度,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天三门。
这个数字,每想一次,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陛下的耐心是有限的,他很清楚。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值房的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
王麻子像一头疯牛,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那杆新式火铳。
“尚书大人!成了!成了啊!”
他的脸上,有烟灰,有眼泪,还有鼻涕。
李隧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一把夺过那杆子母铳,双手都在发抖。
《大明:朕登基第一战,灭女真!朱厚照曹正淳》精彩片段
朱厚照打开一看。
是九边十大将军之首,宣府总兵,凌落石的奏疏。
信中,他请求回京述职。
朱厚照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凌落石,在先帝的评价里,此人“勇冠三军,然,桀骜难驯”。
辽东刚出事,他就急着回京?
是想来探探朕的虚实,还是另有所图?
“拟旨。”
朱厚照开口。
“准奏。”
“着其妥山安排好宣府防务后,即可动身。”
他倒要看看,这位九边第一将,是龙是蛇。
正好,也让京城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看看,朕的手里,握着什么牌。
……
夜深。
朱厚照召见了东厂提督,曹正淳。
“奴才曹正淳,叩见陛下。”
曹正淳跪在地上,姿态比雨化田要恭顺得多。
“起来吧。”
“谢陛下。”
“东厂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回陛下,自上次蒙陛下提点,奴才已经加紧扩招人手,严加操练。京城内外,但凡有些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奴才的眼睛。”
曹正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谄媚。
“很好。”
朱厚照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朕要你把眼睛,再睁大一点。”
“京城里所有官员,勋贵,乃至贩夫走卒,给朕盯死了。”
曹正淳心头一凛,随即大喜。
他立刻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去做事吧。”
“奴才告退!”
曹正淳躬着身子,退出了养心殿。
科学院的秘密庄园,入夜之后,比白日还要喧嚣。
这里没有更夫打更,只有风箱不知疲倦的嘶吼,和铁锤砸在钢锭上的脆响。
几十名大明最顶尖的匠师,赤着膀子,浑身油汗,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透着一股疯魔般的光。
三品官的待遇?
那是什么东西,他们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
可陛下给了。
那就得拿出对得起这份天恩的东西来。
三日,整整三日三夜。
工坊正中的一张大案上,一杆崭新的火铳,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通体由百炼精钢打造,枪身线条流畅,比制式火铳要短上一些,也更沉。
最奇特的地方,在枪膛的尾部。
那里有一个可以打开的凹槽,旁边放着几个巴掌大小的黄铜小圆筒。
一名年纪最长的匠师,人称“王麻子”,他小心地拿起一个黄铜圆筒,塞进凹槽,“咔哒”一声,机括咬合。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成了……”
王麻子嘶哑的嗓音里,带着哭腔。
他身后的匠师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
有人把手里的锤子扔向天空,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成了!
这玩意儿,叫“子母铳”!
弹丸和火药,预先装填在铜制的小圆筒,也就是“子铳”里。
用的时候,打开母铳的膛室,塞进去,扣上,就能击发。
省去了从枪口倒火药,压实,再塞弹丸的繁琐步骤。
一个熟练的士兵,一盏茶的功夫,能打出十发!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一个装备了子母铳的明军小队,能用连绵不绝的火力,把十倍于己的骑兵,打成人肉筛子!
……
李隧正在自己的值房里来回踱步,嘴里都快烧出燎泡了。
“神威大将军”的铸造进度,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天三门。
这个数字,每想一次,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陛下的耐心是有限的,他很清楚。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值房的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
王麻子像一头疯牛,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那杆新式火铳。
“尚书大人!成了!成了啊!”
他的脸上,有烟灰,有眼泪,还有鼻涕。
李隧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一把夺过那杆子母铳,双手都在发抖。
朱厚照拆开火漆,展开奏折。
开篇第一行,就是一串让他心头发沉的数字。
大明正德元年,国库岁入,银二百五十万两,粮四百万石。
他记得很清楚,洪武年间,太祖皇帝留下的家底,岁入超过三千万石。
一百多年过去,岁入不增反减,缩水了近七倍。
再往下看。
大明在册户籍,九百余万户,口近六千万。
一个拥有六千万人口的庞大帝国,一年的财政收入,竟然只有区区二百五十万两白银?
朱厚照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奏折的纸面上划过。
他想起了昨天那个叫罗晓瑶的小宫女。
河间府遭了水灾,颗粒无收,知府却上报“风调雨顺”。
百姓交不起税,只能卖儿卖女。
一个河间府如此,那整个北直隶呢?整个大明呢?
奏折上继续写着。
“国朝税制,一体两面,曰户税,曰丁税,以户为单位征缴……”
朱厚照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以户为单位?
他一个现代历史学家的灵魂在咆哮。
这是多大的漏洞!
一个家里只有三亩薄田的农夫,是一家一户。
一个坐拥良田万顷,奴仆成群的士绅大族,也是一家一户。
他们交的税,竟然相差无几。
奏折后面的内容,印证了他的猜想。
“天下田亩,十之七八,归于宗室,藩王,勋贵,官绅之手,然其多有免税之特权……”
“余下十之二三,耕者愈少,税负愈重,百姓不堪其苦,多有破家流亡者。”
奏折的最后一页,是一份附录。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大明各地的藩王,以及他们名下的田产数量。
福王,名下田庄八十万亩。
潞王,七十二万亩。
瑞王,六十五万亩……
这些名字,都是他朱家的血脉,是他的叔伯兄弟。
他们什么都不用干,生下来就坐拥万贯家财,侵占着国家最肥沃的土地,却不用给国家交一文钱的税。
他们就像是一群趴在大明这条巨龙身上,贪婪吸血的巨大蛀虫。
而那些真正为这个帝国耕种、劳作、流血流汗的百姓,却被沉重的赋税压得喘不过气。
朱厚照胸中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想起了养心殿外那个哭泣的宫女,想起了辽东前线那些缺衣少粮的士兵,想起了奏折里那个冰冷的二百五十万两。
“混账!”
他猛地一拍桌子,御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整本奏折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
这就是他的大明!
一个从根子上就已经开始腐烂的王朝!
再雄才大略的皇帝,再勇猛无敌的将军,也撑不起一个被蛀虫啃空的国家。
什么建州女真,什么瓦剌鞑靼,都只是皮癣之疾。
这些盘踞在帝国心脏的藩王和士绅,才是真正要命的绝症!
不治不行。
朱厚照在殿内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必须改!
这祖宗之法,不变不行了!
清丈天下田亩!
按亩纳税!
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贩夫走卒,名下有多少地,就得交多少税!
他知道,这个念头一旦说出口,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整个天下的藩王,整个朝堂的文武,有一个算一个,都将是他的敌人。
这比跟建州女真打一仗,要难上一万倍。
可他偏要做。
这帮蛀虫,简直是在刨大明的祖坟,不把他们连根拔起,这大明迟早要完犊子。
朱厚照停下脚步。
他重新走回御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起朱笔。
写了几个字,他又停下。
这件事,不能由内阁来办。
刘健那些人,本身就是士绅集团的代表,让他们去查自己的田产,无异于与虎谋皮。
必须用一把最锋利,也最没有牵挂的刀。
“来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寒意。
殿门被推开,曹正淳的身影滑了进来,跪伏在地。
“奴才在。”
“朕,有一件差事要交给你去办。”朱厚照从御案后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曹正淳把头埋得更低了。
“请皇爷吩咐,奴才万死不辞。”
朱厚照将那张只写了几个字的宣纸,递到他面前。
曹正淳双手接过。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彻查天下藩王,官吏,名下田产几何。”
曹正淳看到这行字的瞬间,整个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跟在皇帝身边几十年,从太子到天子,他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位小爷。
可这一刻,他发觉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什么斗鸡走狗,什么顽劣不堪,全都是伪装!
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天子,隐忍了这么久,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要捅破天!
查藩王,查百官。
这是要和全天下的权贵为敌啊!
这是要削藩!
这是要把那些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连根拔起!
曹正淳的心脏砰砰狂跳,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他很清楚,这是天大的凶险,也是天大的机遇。
办好了,他曹正淳,他东厂,便是天子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从此圣眷不衰。
办砸了,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更清楚,自己这些年,仗着权势也置办了不少家业,京郊的良田,城里的铺子,哪一样经得起查?
可他没有选择。
或者说,他必须做出选择。
电光火石之间,曹正淳做出了决断。
对自己不狠,地位不稳!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脑门和金砖地面碰出“咚”的一声闷响。
“皇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
“此事,奴才去办!”
“奴才恳请皇爷,要查,就先从奴才查起!”
他抬起头,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奴才在京中房产三处,京郊良田八百亩,还有几间不起眼的铺子,所有地契房契,明日一早,奴才便亲手呈到养心殿!”
“奴才先把自己剥干净了,再去剥那些王爷和大人们的皮!”
“若有半句虚言,叫奴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养心殿内,一片死寂。
朱厚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状若疯魔的曹正淳。
他要的就是这股狠劲。
一个对自己都下得去死手的人,才能替他去办这件要得罪全天下的事。
许久,朱厚照才缓缓开口。
“好。”
“朕,就从你查起。”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干爹,您可得想个办法啊!内阁那帮人,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李峰还在哀求。
曹正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官帽。
“李詹事,你是读书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有些棋子,下完了,就该扔了。”
李峰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曹正淳,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干爹……”
“来人。”曹正淳拍了拍手。
两个番役从殿外走进来。
“把李大人,送回府去。”
“让他,挑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
“钱,我们东厂出。”
李峰彻底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被番役拖了出去。
大殿里,恢复了寂静。
曹正淳回到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盘算自己的身家。
这些年,靠着东厂的权势,他收的孝敬,敛的钱财,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些东西,平日里是他的底气。
现在,是催他上路的阎王帖。
赌一把。
他猛地睁开眼。
与其等着被清算,不如自己把脖子洗干净,送到皇帝的刀口下。
赌赢了,海阔天空。
赌输了,不过是早死几天。
“来人!传我命令!”
曹正淳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
“把咱们库里所有的银子,所有的账本,都给咱家抬出来!”
“一两,都不许少!”
……
是夜,养心殿依旧灯火通明。
朱厚照刚看完一本地方志,正准备歇下。
殿外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陛……陛下!东厂督主曹正淳,在殿外求见!”
“他说,他有罪,特来向陛下请罪!”
朱厚照挑了挑眉,并不意外。
“让他进来。”
曹正淳走进养心殿,身后跟着几十个小太监,每个人都抬着沉甸甸的大箱子。
他走到殿中,撩起袍服,重重跪下。
“奴婢曹正淳,叩见陛下。”
他身后,几十口大箱子被一一打开。
金灿灿的黄金,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各种珠宝玉器,把整个养心殿照得亮如白昼。
“陛下,这是奴婢多年来贪墨的所有家产,共计白银三百七十万两,黄金二十万两,另有田契、地契、珠宝古玩若干。”
曹正淳从怀里掏出几本厚厚的帐册,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奴婢的罪证,请陛下过目。”
他把头,深深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奴婢有罪,罪该万死,只求陛下降罪奴婢一人,饶过东厂上下。”
朱厚照走下御阶,拿起一本账册,随意翻了翻。
上面的人名,送礼的由头,银钱的数目,记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一口箱子前,随手拿起一块金元宝,在手里掂了掂。
“曹公公,你这身家,比朕的内帑都丰厚啊。”
他的声音很轻,听在曹正淳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曹正淳的头磕得砰砰响,额头很快就见了血。
“行了。”朱厚照把金元宝扔回箱子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坐回龙椅,看着下面抖成一团的曹正淳。
“抬起头来。”
曹正淳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朕问你,朕的刀,快不快?”
“快……快!”
“朕的刀,是用来砍贪官的。”朱厚照的声音冷了下来。
“按理说,你,也该是这刀下之鬼。”
曹正淳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过……”朱厚照话锋一转。
“朕也需要一条狗。”
“一条会看家护院,会替主人咬人的狗。”
“曹正淳,你,还想当这条狗吗?”
曹正淳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帝王。
他明白了。
皇帝这是要给他一个机会,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奴婢愿意!奴婢愿意当陛下最忠心的一条狗!”
曹正淳的眼泪真的流了出来,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这还只是一个吏部左侍郎。
那满朝的文武,又有多少这样的蛀虫?
一个都尉捧着两本册子,快步走了过来。
“启禀大人,在书房暗格中,发现账簿一本,名册一本!”
刘健接过册子。
他先翻开账簿,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卖官鬻爵的交易。
时间,地点,人物,银两,一清二楚。
他又翻开那本名册。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僵住了。
李东阳凑过去,也倒吸一口凉气。
名册上,是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从六部九卿,到封疆大吏,再到地方的知府县令……
牵连之广,职位之高,触目惊心。
这哪里是一张名册。
这分明是大明朝官员的一张催命符!
李东阳的嘴唇有些发干。
“惟中,这……这要是都查下去,朝廷,怕是要空了。”
刘健合上名册,把它紧紧攥在手里。
他转过身,看着满堂噤若寒蝉的官员。
“把这两本册子,连夜送去刑部。”
他下达了命令。
“名册上所有的人,不论官职高低,一律捉拿归案!”
“一个,都不能跑!”
李东阳心头大震。
“惟中!”
刘健打断了他。
“希声,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抬起头,仿佛能穿透这府邸的屋顶,看到那深邃的夜空。
“陛下要的是一个干净的朝堂。”
“这骂名,我们背。”
“这天,就算塌下来,”
“我内阁,担着!”
刑部衙门。
灯火把刑部尚书洪钟的脸,照得一片铁青。
他面前,就放着那两本从庞山府里抄出来的册子。
一本是账簿。
一本是名册。
他每翻一页,手就抖得更厉害一分。
这上面的人名,他都熟。
有些昨天还在一起喝过茶,有些前几天还在朝堂上高谈阔论,说着什么“为国为民”。
现在,这些名字都成了催命符。
“啪!”
洪钟合上册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来人!”
几名心腹属官应声而入。
“传我将令!”
“调集刑部所有衙役,所有差官,会同五城兵马司,给我全城拿人!”
“名册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锁来!”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他们府里的家眷,也一并看管起来,不许任何人走脱!”
“大人,这……”一个属官面露难色,“这么大的动静,会不会……”
“天塌下来,有内阁的相公们顶着!”
洪钟一挥手。
“执行命令!”
“是!”
整个京城的夜,被彻底点燃了。
一队队衙役和兵丁,手持火把和拘捕令,奔赴城中各处。
往日里威严气派的官邸府门,被一扇扇粗暴地踹开。
“刑部办案,闲人避退!”
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响彻了京城的后半夜。
一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侍郎,被从美妾的被窝里拖出来,只穿着一件单衣,狼狈不堪。
一个主管钱粮的员外郎,家里的墙壁被砸开,里面藏着的金条银锭,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黎明时分,整个京城都麻了。
百姓们走出家门,看着一队队官兵押解着一个个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从街上走过。
“哟,这不是户部的张大人吗?听说他家连马桶都是金的。”
“那个是工部的刘侍郎吧,昨天还坐着八抬大轿呢,今天就戴上枷了。”
“活该!这帮贪官污吏,早就该抓了!”
一夜之间,京城风云变色。
仅仅一个白天,抓捕归案的大小官吏,就超过了两百人。
受牵连的家眷、仆役、门客,更是上千。
刑部的大牢,人满为患。
清点出来的贪墨银两,更是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
一千五百万两。
这个数字,比大明朝一年的赋税收入,还要多。
朱厚照从演武阁出来,夜色已经很深了。
他袖中揣着两本秘籍,一本《玉女真经》,一本《素女剑法》,都是给云罗那丫头准备的。
夜风吹过,拂动他玄色的衣角,带来一丝凉意。
他没有走灯火通明的宫道,而是选择了一条僻静的夹道。
这条路能更快地回到养心殿。
走着走着,拐角处一个人影匆匆撞了过来。
“哎哟。”
一声轻呼,那人影跌坐在地上。
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宫女,怀里抱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水洒了一地。
她吓得脸色发白,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两名负责巡夜的大内侍卫闻声而至,腰间的佩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什么人!竟敢在此冲撞!”
“擅闯禁道,按宫规当处死!”
小宫女的身体抖得和筛糠一样,头埋得更低了。
“住手。”
朱厚照出声制止。
侍卫这才看清了朱厚照的脸,连忙收刀下跪。
朱厚照没有理会侍卫,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宫女。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宫的?”
小宫女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一张小脸满是泪痕。
“奴婢……奴婢叫罗晓瑶,是浣衣局的……奴婢是来送衣服的,迷了路,才误闯到这里,求大人饶命!”
朱厚照打量着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看上去年纪比自己还小些。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平。
“你跟着我走。”
罗晓瑶愣住了,不敢动。
两名侍卫也有些发懵。
朱厚照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罗晓瑶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抱着空木盆,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一路无话。
朱厚照的步子不快,罗晓瑶跟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能闻到前面那人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龙涎香,那是只有宫里最尊贵的人才能用的熏香。
她心里愈发害怕,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去。
走了许久,前方出现一座灯火通明的宫殿。
朱厚照径直走了进去。
殿内温暖如春,陈设算不上奢华,却处处透着一股威严。
“你就在这儿等着。”
朱厚照吩咐了一句,便走入了内殿。
罗晓瑶局促不安地站在殿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一个老太监走出来,搬了个小锦墩放在她身后。
“姑娘,坐吧。”
罗晓瑶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奴婢站着就好。”
太监没有勉强,只是退到了一旁。
过了一会,朱厚照换了一身常服走了出来。
他坐到主位上,端起一杯茶。
“你是河间府人?”
罗晓瑶一怔,点了点头。
“是。”
“家乡今年收成如何?”
罗晓瑶的嘴唇动了动,想起了奏折里河间知府写的“风调雨顺,百姓安乐”,她不敢说实话。
“收成……收成还好。”
朱厚照放下茶杯,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说实话。”
罗晓瑶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回公子……今年河间发了大水,地里的庄稼淹了一大半,收成很不好。”
“可……可县太爷还是按丰年的收成收税,交不上税的,就要被抓去坐牢。”
“奴婢的爹娘,就是为了给家里凑税钱,才把奴婢卖进宫里的。”
她说完,又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养心殿里很安静。
朱厚照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哭泣的女孩。
他想起了那份来自河间府的奏折,上面用华丽的辞藻描绘了一幅太平盛世的画卷。
奏折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的脸上。
原来,这就是他的大明。
这就是他治下的百姓。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来人。”
之前那个老太监走了进来。
“派人,送她回浣衣局。”
“告诉浣衣局的管事,她是朕的人,不许任何人欺辱。”
“是,皇爷。”
老太监躬身领命。
罗晓瑶整个人都僵住了。
皇……皇爷?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少年。
那张年轻的面孔,此刻在她看来,却有着山岳一般的威势。
朱厚照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约莫十两。
“这个你拿着。”
他把银子递给老太监。
“想办法托人带给你父母,让他们把地赎回来。”
老太监接过银子,走到罗晓瑶面前。
“姑娘,走吧。”
罗晓瑶浑浑噩噩地站起来,跟着老太监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她回头望去,正好看见殿檐下悬挂的匾额。
三个烫金大字,在灯笼的映照下,让她一阵晕眩。
养心殿。
她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老太监扶了她一把,低声道:“姑娘,皇爷的恩典,记在心里就是了,莫声张。”
……
第二天。
朱厚照没有去上朝。
他改了规矩,三日一朝,非军国大事,不必日日早起听那些文官吵架。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御案上,摊开着一摞摞的卷宗。
那是曹正淳连夜送来的,东厂的百官录。
还有来自西厂,护龙山庄,以及辽东前线的密折。
他一封封地看过去。
内阁。刘健和李东阳在退朝后,又秘密召见了几名户部和兵部的官员。他们虽不敢明着反对王守仁挂帅,却想在粮草和军械上做文章,安插自己的人手。
老狐狸。
护龙山庄。铁胆神侯的义子,归海一刀和段天涯,已率三百密探抵达辽阳城外,暗中协助守城。
皇叔的动作,倒是快。
朝鲜。西厂督主雨化田,已于昨日抵达汉城。
辽东。王守仁与钱宁率领的大军,已出山海关,正向辽阳疾驰。钱宁对王守仁一个书生当主帅,口服心不服,几次在行军路线上发生争执,都被王守仁压了下去。
最后,他将目光定格在另外一本红漆密折上。
紫禁城外,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黎明前的宁静。
一名浑身浴血的锦衣卫,骑着一匹口吐白沫的战马,疯了一样冲向宫门。
“八百里加急!辽东军情!快开宫门!”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守门的禁军验过腰牌和火漆文书,不敢有丝毫怠慢,层层上报。
一炷香后,这名叫吴桐的锦衣卫千户,已经踉跄着跪在了养心殿外。
他身上那套飞鱼服早已破烂不堪。
养心殿内。
少年天子缓缓醒来。
他就是朱厚照,正德皇帝!
他穿越到大明已经有十几日的光景了。
他本来是一名历史学家。
一觉醒来,他竟然来到了大明,还成为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皇帝……
叮咚,大明养心殿签到15天,签到龙象伏虎功!
殿门外。
一个面白无须,身穿绛紫色蟒袍的太监,捏着嗓子走了出去。
正是乾清宫总管太监,陈洪波。
陈洪波用一方丝帕掩着口鼻,眉毛拧成一团。
“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皇爷昨儿个歇得晚,这会子还没醒呢,有事明日再报。”
吴桐将背后那个黄绫包裹的铜管高高举过头顶。
“陈总管,辽东急报,十万火急,耽误不得啊!”
陈洪波的眼皮垂了下去。
“咱家说了,皇爷没醒。”
“辽东再急,有皇爷的龙体要紧?”
吴桐心头一沉,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不是为了在这里听一个阉人说教的。
“总管,建州女真反了,总督大人他……他战死了!辽东危在旦夕!”
陈洪波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只是用兰花指弹了弹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吴千户,这一路从辽东跑回来,辛苦了罢。”
“这路上风餐露宿的,花费想必也不小。”
这话里的意思,吴桐要是再听不出来,他这锦衣卫千户也就白当了。
这是在跟他要孝敬。
都火烧眉毛了,这帮阉竖想的还是自己的荷包!
一股恶气从吴桐的胸腹间直冲天灵盖。
他咬碎了后槽牙,牙缝里迸出几个字。
“我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只有这条烂命,和这封报国杀敌的急报!”
陈洪波的脸色冷了下来。
“既然如此,吴千户就在这儿跪着吧,等皇爷什么时候醒了,咱家自会通传。”
说完,他便要转身回殿。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
“外面是谁在狗叫,扰了朕的清梦。”
殿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
一个身穿明黄色寝衣的少年,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他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头发还有些乱,脸上带着没睡醒的慵懒。
正是当今大明的天子,正德皇帝,朱厚照。
陈洪波瞬间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躬身迎了上去。
“哎哟我的皇爷,您怎么起来了,天还没亮透呢,不多睡会儿。”
“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惊扰了您,奴婢这就去掌他的嘴。”
朱厚照打了个哈欠,没理他,而是看向了跪在地上、如同血人一般的吴桐。
还有他高举过顶的那个铜管。
身为一个穿越过来的历史系高材生,他哪里不认得这玩意儿。
八百里加急,军国大事。
“怎么回事?”
陈洪波腰弯得更低了,抢着回答。
“回皇爷,是辽东来的一个锦衣卫,不懂规矩,非要现在面圣。”
“奴婢想着您龙体要紧,就让他先在外面候着。”
朱厚照没说话,只是走下台阶,亲自从吴桐手中接过铜管。
朱厚照拧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奏报,展开。
奏报上的字迹潦草,多有涂抹,还沾着几点暗红的血渍。
可上面的内容,却让朱厚照的睡意无影无踪。
建州女真诸部合流,起兵十万,攻陷抚顺。
辽东总督杨宏战死。
辽阳被围,危在旦夕。
若辽阳再失,女真铁骑便可长驱直入,整个辽东……乃至京师,都将暴露在敌人的兵锋之下。
朱厚照捏着那份薄薄的奏报。
“你刚才说,他不懂规矩?”
陈洪波没察觉到皇帝语气的变化,还以为是在问责吴桐,连忙添油加醋。
“可不是嘛,皇爷。奴婢让他等着,他还不乐意,说什么军情紧急,十万火急。”
“这天大的事,还能大过皇爷您?”
朱厚照听完,忽然笑了。
“说得好。”
“天大的事,确实大不过朕。”
“所以,你就是这么替朕办事的?”
“八百里加急军报,国之大事,你一个奴才,也敢拦?”
“是谁给你的胆子?”
朱厚照每说一句,声音就冷一分,说到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陈洪波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这才发觉,今天的小皇帝,有些不对劲。
往日里,这位爷虽然顽劣,但对他这种乾清宫的老人,还是有几分情面的。
今天这是怎么了?
“皇爷……奴婢……奴婢也是为您着想啊……”
陈洪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为朕着想?”
朱厚照冷笑一声,将手里的奏报甩到陈洪波的脸上。
“辽东总督战死,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这就是你为朕着想的结果?”
“还是说,在崔总管你的心里,这辽东的江山,这满城的百姓,都比不上你收的那点孝敬银子?”
陈洪波浑身一颤,面如死灰。
这下完了。
“奴婢不敢,奴婢冤枉啊皇爷!”
朱厚照懒得再听他狡辩。
“来人。”
两名侍立在廊下的锦衣卫校尉应声而出。
“给朕把他拖出去,重责三十廷杖!”
廷杖三十!
陈洪波当场就瘫了,一股骚臭味从他胯下传来。
他这种养尊处优的太监,别说三十廷杖,十杖下去就得要了他半条命。
“皇爷饶命!皇爷饶命啊!老奴跟随太后身边十数年,老奴是奉太后懿旨来做乾清宫总管太监的……””
就在陈洪波即将被拖出养心殿院门的时候,朱厚照又开口了。
“等一下。”
陈洪波以为有了转机,挣扎着回头,满怀期盼。
朱厚照的声音传来。
“廷杖就免了。”
陈洪波大喜过望,连连磕头。
“谢皇爷天恩!谢皇爷天恩!”
朱厚照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搬出太后来压朕吗?好!直接叉出去,送到慈宁宫去,交给母后处置。”
“就说这奴才贪赃枉法,耽误国事,朕年纪小,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请母后代为管教。”
“嗯……”
张萱的大眼睛转了转,古灵精怪。
“要不,给我个女将军当当?”
“朕怕你把京营的兵都带去逛街。”
朱厚照没好气地抽回自己的袖子。
“那给我个诰命夫人也行啊,以后我出门,谁敢不给我面子。”
她叉着腰,一副小无赖的模样。
“等你嫁人了,朕自然会给你夫君封赏,到时候你不就是诰命夫人了。”
朱厚照随口应付。
谁知这句话捅了马蜂窝。
“我才不要嫁人!”
张萱的脸垮了下来。
“我爹又在给我乱点鸳鸯谱了,烦都烦死了。”
“皇兄,你可得给我做主,我才不嫁给那些我不认识的歪瓜裂枣!”
她抱着朱厚照的胳膊,开始摇晃。
朱厚照被她晃得头晕。
他觉得,这丫头比辽东的女真还难缠。
……
寿宁侯府。
张鹤龄手里捏着一张拜帖,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
拜帖是当朝大学士杨廷和送来的。
帖子里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想为自己的儿子杨慎,求娶张鹤龄的女儿张萱。
管家在一旁低声道:“老爷,杨阁老家的公子,那可是状元之才,名满京城,和咱们小姐,也算是郎才女貌。”
张鹤龄叹了口气。
“郎才女貌?”
“杨慎那孩子是不错,文采风流,人品端方。”
“可你家小姐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
他把拜帖拍在桌上。
“就怕萱儿那丫头,性子太野,不肯答应。”
“这要是闹起来,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管家不敢接话了。
张鹤龄在书房里踱步,最后停下来。
“等她从宫里回来,我得好好跟她说道说道。”
“这门亲事,对咱们张家,百利而无一害。”
……
慈宁宫。
太后张氏端着一盏燕窝,用银勺轻轻搅动着。
她面前站着的,是掌管宫中女官的胡尚仪。
“萱儿这孩子,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
太后慢悠悠地开口。
胡尚仪躬身道:“娘娘的意思是,该为郡主择一门好亲事了。”
太后放下燕窝,抬了抬手。
“哀家看,皇帝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胡尚仪心领神会。
“娘娘说的是,陛下已经大婚,可中宫之位,一直悬而未决。”
“萱儿郡主与陛下一同长大,青梅竹马,若是能入主中宫,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了。”
“只是,朝中那些言官,怕是会说外戚干政……”
太后冷哼一声。
“哀家还在这儿呢,他们敢说什么?”
“这后位,总归得是咱们张家的人坐着,哀家才放心。”
“你找个机会,去跟萱儿提一提。”
“这孩子,得让她自己想通了才行。”
“是,奴婢明白。”
胡尚仪悄然退下。
……
御花园里。
张萱还缠着朱厚照。
“皇兄,你还没答应我呢!”
“你快下道旨意,不许我爹逼我嫁人!”
朱厚照一个头两个大。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朕也不好干涉。”
“走走走,别烦我了,皇兄陪你去慈宁宫给姑母请安!”
张萱不由分说,拉着朱厚照就往慈宁宫的方向走。
朱厚照脚下像生了根。
去慈宁宫?
去了还出得来吗?姑母和她那个宝贝侄女凑到一块,战斗力起码翻三倍。
“朕还有一堆奏折没看,国事要紧,改日再去。”
他挣脱开张萱的手。
“奏折奏折,皇兄你就知道看奏折!”
张萱气得跺脚。
“朕是皇帝,不看奏折看什么?看你唱戏吗?”
朱厚照板起脸。
趁着张萱发愣的功夫,他脚底抹油,带着小太监溜之大吉。
“云罗,你看皇兄!”
张萱只能对着一旁的云罗郡主抱怨。
云罗郡主掩嘴轻笑。
朱厚照快步走回养心殿,长出了一口气。
“求陛下收回成命!”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砰砰作响。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朱厚照没有发怒,也没有安抚。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梁储,又看了看躬着身的刘健。
“说完了?”
两位老臣都是一愣。
“说完了,就该轮到朕说了。”
朱厚照站起身,踱步走下御阶。
“首辅大人,你是三朝元老,先帝的顾命大臣,朕的老师。你告诉朕,什么是国本?”
刘健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被人堵在家里打,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连还手的家伙都没有,这就是国本?”
“梁爱卿,你是户部尚书,大明的财神爷。你告诉朕,钱是怎么来的?”
梁储哆哆嗦嗦地回答:“是…是天下百姓的税赋……”
“放屁!”
朱厚照的声音陡然提高。
“钱是挣来的!是抢来的!”
“郑和七下西洋,带回来了什么?香料,珍宝,数不尽的财富!让国库充盈了数十年!”
“朕现在要造船,要造炮,就是要去海外,把那些属于我大明的财富,再挣回来,抢回来!”
“你们倒好,一个跟朕哭穷,一个跟朕说祖宗之法不可变。”
“怎么,朕的大明,就要守着这点家底,等着被北边的鞑子,东边的倭寇,还有那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红毛夷,一点点啃干净吗?”
“朕要你们,是来给朕解决问题的,不是来给朕制造问题的!”
“八百万两,朕不管你们是去偷,还是去抢,一年之内,给朕凑齐。”
“舰队和火器,一年之后,朕要看到东西。”
“办好了,你们就是大明的功臣,青史留名。”
“办不好……”
朱厚照走到刘健面前,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官帽。
“首辅大人,这位置,想坐的人,多的是。”
刘健的身体,僵住了。
梁储更是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退下吧。”
“朕累了。”
朱厚-照挥了挥手,转身走回龙椅,不再看他们一眼。
……
刘健和梁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养心殿的。
两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寂寥。
“首辅大人……”梁储的声音都在发颤,“这…这可如何是好?”
刘健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那轮明月。
他忽然觉得,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天子,比这深宫,比这天下,都要让人看不透。
“还能如何?”
刘健的声音,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
“想办法吧。”
“陛下不是在说笑。”
回到府邸,刘健直接进了书房,吩咐下人不许任何人打扰。
刘夫人端着一碗参汤,在书房外站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敢敲门,只是叹了口气,让下人把汤热着。
书房里,灯火彻夜未免。
户部尚书府,同样如此。
梁储在自己的签押房里,来回踱步。
桌上的账本被他翻了无数遍,每一页,每一个数字,都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八百万两。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时而坐下,抓着头发,时而起身,捶着桌子。
这一夜,对于大明朝堂的两位顶梁柱而言,无比漫长。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紧闭了一夜的书房门,开了。
刘健走了出来,双颊深陷,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可他的身板,却挺得笔直。
“备马!”
“去户部尚书府!”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飞驰。
梁储府上,管家刚起身,就听见门房连滚带爬地来报。
“老爷!老爷!首辅…首辅大人来了!”
一夜未睡的梁储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由于起得太急,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退朝之后,整个官场都沸腾了。
陛下要花五百万两搞个科学院,还要给工匠三品待遇的消息,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工部衙门。
李隧回来的时候,感觉自己脚下都踩着风。
他召集了工部所有主事和顶尖的匠师,把陛下的旨意原封不动地传达了一遍。
当听到“三品俸禄”时,底下那群平日里灰头土脸,唯唯诺诺的匠师们,眼睛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是一种被认可,被尊重的光。
“诸位!”
李隧的声音,洪亮无比。
“陛下的知遇之恩,千古未有!我等身为工匠,能遇上这样的圣君,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从今天起,谁要是还敢藏着掖着,谁要是出工不出力,别怪我李某人翻脸不认人!”
经过一整天严格到变态的考核与筛选。
最终,只有三十名匠师,拿到了进入科学院的资格。
他们都是大明在各个领域,最顶尖的人才。
京郊,一处被临时圈起来的秘密庄园。
这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卫森严。
李隧站在三十名匠师面前。
“客套话,我就不说了。”
“陛下给了我们前所未有的荣耀,我们就要拿出对得起这份荣耀的东西。”
他让人抬上来一排大明制式的火铳。
“这是你们的第一个任务。”
“十五天。”
“朕要你们,拿出改良的方案。”
“朕的要求不高,就两点。”
“一,射程要更远。”
“二,装填要更快。”
“这,关系到我大明边军几十万将士的性命,也关系到你们自己的前程富贵。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三十人的吼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
养心殿内。
雨化田单膝跪地,声音平直。
“启禀陛下,御膳房毒案,已查明。”
朱厚照放下手中的书卷。
“说。”
“毒药来源指向天下第一庄。”
雨化田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朱厚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一下。
天下第一庄?
这名字可不一般。
“下毒之人,是尚服局的一名老太监,已在宫中潜伏十二年。”
“目标,是储秀宫的罗晓瑶,罗姑娘。”
朱厚照没说话。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尚服局的太监,天下第一庄的毒,目标是自己刚刚表现出兴趣的女人。
这是巧合?
鬼才信。
要么是有人想借刀杀人,嫁祸给天下第一庄。
要么,就是这天下第一庄,真的把手伸到自己的后宫来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触碰了他的底线。
“人呢?”
“服毒自尽了,没留下活口。”雨化田回道。
“查。”
朱厚照只说了一个字。
“把他这十二年在宫里接触过的所有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给朕一桩桩一件件地翻出来。”
“朕要知道,是谁让他进的宫,是谁在背后给他撑腰。”
“朕要知道,这天下第一庄,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遵旨。”
雨化田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殿中。
朱厚照站起身,在殿内踱步。
后宫从来不是安宁之地,他清楚这一点。
罗晓瑶现在成了靶子,自己若是不做点什么,恐怕她活不过三天。
最直接的保护,就是皇帝的恩宠。
他必须过去一趟,向所有人宣告,这个女人,是朕罩着的。
“来人,摆驾储秀宫。”
就在他准备动身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停下脚步,回到御案前。
“传朕的口谕,着内阁拟两道诏书,昭告天下。”
一个小太监连忙上前,铺开纸笔。
“其一,我大明自太祖皇帝立国,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凡我大明子民,当以此为念,扬我国威!”
帐内的女真首领还在为战是和争吵不休。
那个最年长的,唾沫横飞,刚吼完一句,脖子上一凉。
他低头,看到一截刀尖从自己的喉咙里冒了出来。
“呃……”
他想说话,却只喷出了一股血沫。
归海一刀抽刀,反手一记横斩,旁边两个部落头人的脑袋冲天而起。
另一边,段天涯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打开,扇骨如刀,划过一个胖大首领的脖颈,带出一串血珠。
“有刺客!”
不知谁喊了一句。
帅帐的帘子被彻底撕碎,月光和寒风灌了进来。
外面的营地已经响起了凄厉的号角声。
三百名黑衣密探,如同三百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在营地里掀起了血雨腥风。
他们不恋战,不防守,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制造最大的混乱。
“保护首领!”
无数女真士兵红着眼冲向帅帐。
归海一刀和段天涯对视一眼,没有半分犹豫,提着刚刚砍下的几颗人头,转身就杀出了帐篷。
突围!
整个建州大营,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喊杀声。
三百密探,在数万人的围剿中,就像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
他们组成一个锋矢阵,以归海一刀和段天涯为箭头,疯狂地向外冲击。
一个密探为了挡住射向段天涯的冷箭,被三支长矛捅穿了身体,他临死前,用尽力气引爆了怀里的一个霹雳弹。
轰!
小范围的爆炸,为同伴清开了一条血路。
“走!”
段天涯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沙哑。
他们的人,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减少。
二百。
一百。
五十。
建州卫城头。
王守仁看着远处那片突然燃起的火海,听着那隐约传来的厮杀声,整个人的血都热了起来。
他知道,护龙山庄的人,动手了。
而且,搞出的动静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陈将军。”
“末将在!”陈东拄着刀,激动得浑身发抖。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大人,他们成功了!”
王守仁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那股文人酸腐之气,被这辽东的烈风吹得一干二净。
他拔出佩剑,剑指敌营。
“擂鼓!”
“呜——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如同巨人的心跳,在夜色中响起。
“三千营听令!”
“虎蹲炮预备!”
城下,早已准备就绪的炮兵阵地上,五百门黑洞洞的虎蹲炮,调整好了角度。
“目标,敌军大营!”
“开炮!”
“轰!轰!轰!轰!轰!”
五百门火炮同时怒吼,声音震得城墙都在摇晃。
无数烧红的铁弹和碎石,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夜空,如同流星雨一般,精准地砸进了乱成一团的建州大营。
爆炸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帐篷被撕碎,人马被炸飞。
刚刚还想组织起来围剿刺客的女真兵,被这一轮天降神罚,彻底砸蒙了。
这仗,还怎么打?
家都被偷了,天上还下铁疙瘩?
“骑兵,出击!”
王守仁的第二道命令,紧随而至。
“轰隆隆!”
建州卫的北门大开。
钱宁一马当先,脸上是嗜血的狂热。
“儿郎们!砍下他们的狗头,回去领赏喝酒!”
三千铁骑,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冲出城门,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撞进了已经崩溃的女真联军之中。
这是一场屠杀。
没有阵型,没有指挥,没有士气的女真人,在明军的铁蹄和马刀下,唯一的选择就是逃跑。
王守仁站在城头,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就在此时,两道浑身是血的身影,带着不到三十个同样狼狈的黑衣人,从战场的另一侧冲了回来。
他们没有理会正在追亡逐北的明军,径直来到城下。
“唰!唰!唰!”
几个沉重的麻袋被扔到了王守仁的脚下。
麻袋滚开,一颗颗死不瞑目的人头,露了出来。
正是那些部落首领。
归海一刀的声音依旧冰冷,却透着一股疲惫。
“护龙令,已成。”
说完,他与段天涯,带着仅存的二十几名密探,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来时三百人,去时不足三十。
王守仁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的人头,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那个叫陈东的副将,在自己面前哭诉弟兄们的惨死。
他想起那个抱着敌人一同坠下城楼的年轻士兵。
皇上是对的。
对这些豺狼,讲什么仁义道德,就是对自己的百姓和士兵最大的残忍。
“传我将令!”
王守仁的声音缓缓传来。
“收拢骑兵,不要追得太散。”
钱宁打得正爽,听到鸣金收兵的号令,一脸不解地回来。
“王大人,为何不趁势将他们全歼?”
王守仁展开一张军用地图,指着上面一处狭长的山谷。
“穷寇莫追,但可以围。”
“把他们,往这个叫一线天的地方赶。”
“本帅要在那,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钱宁凑过去一看,眼睛亮了。
“大人,高啊!”
……
半个时辰后。
数千名女真残兵,如同丧家之犬,被明军的骑兵不紧不慢地驱赶着。
他们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前方那条漆黑的峡谷。
这里是‘一线天’。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中间一条狭窄的通路。
只要穿过去,就能摆脱后面的追兵。
所有女真人都这么想。
他们催动着疲惫的战马,涌入峡谷。
当最后一名女真骑兵也进入峡谷之后。
山壁两侧,突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
火光将整个峡谷照得如同白昼。
也照亮了女真残兵们那一张张惊恐绝望的脸。
峡谷的入口和出口,不知何时,已经被巨石和鹿角堵死。
他们成了瓮中之鳖。
山壁上,一个明军将领李炳,冷漠地看着下方乱作一团的敌人。
他缓缓举起手。
“虎蹲炮,准备。”
五百尊炮口,从山壁的掩体后伸出,对准了谷底。
“火油,倒。”
一个个装满火油的陶罐,被推下山崖,在谷底摔得粉碎。
陈东的手,重重挥下。
“点火。”
“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