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他找了所有理由搪塞,让我家人以为是我不方便相见。
小宫女芸儿是我的陪嫁丫鬟,我经历过的一切只有她知道。
她知道到了真相大白的时候,痛哭流涕道:姑爷,小姐她三年前就……
闭嘴,别叫我姑爷!
崔怀瑾厉声打断,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芸儿嘴上。
芸儿的双唇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横流,满口牙齿混着血沫吐出,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下意识地挡在芸儿面前,可崔怀瑾的马鞭还是穿过了我的身体,再次抽在芸儿身上。
贱婢,别给你家主子开脱!
有其主必有其奴,她如此蛇蝎心肠,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把芸儿踩在了脚下,锋利的刀对准了她的手指。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
沈青辞那么自私无情,怎会在意百姓的命?!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跟她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的贱婢的死活,她在不在意!
来人,继续叫门,她若再不现身,每一个时辰我便剁这贱婢一根手指去喂狗!
我跪在他的脚边,苦苦哀求。
我像从前一样叫他:阿瑾,不要伤害芸儿。
那年,芸儿明知我要奔赴龙潭虎穴,却义无反顾地陪伴我。
这么多年,只有她不离不弃地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宫殿,为我烧纸,为我上香。
这偌大的皇宫,也只有她,还记得我。
我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她能好好活着,嫁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可崔怀瑾却连最后的愿望都不肯让我实现。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芸儿的神情从痛苦一点点变作绝望。
第十根手指被砍断时,芸儿昏死了过去。
崔怀瑾眼中却没有半分怜悯,他蹲下身,用冰冷的刀面拍打着芸儿血肉模糊的脸。
这就受不住了?你们家小姐的心肠可比这硬得多了。
我当年比你惨了千倍万倍!
随后,他接过士兵递过来的冰水,狠狠泼在芸儿头上。
芸儿一个激灵,被刺骨的寒意激醒,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看来只断你的手指你家小姐并不心痛。"
崔怀瑾的声音平静到让人不寒而栗。
那我干脆打断你的腿吧?
我记得你家小姐幼时教过你跳舞,你很有天赋,她还常常为你感到自豪……
我痛哭流涕,跪在地上磕破了脑袋。
阿瑾,不要。
芸儿若是再没了腿,就真的是个废人了。
崔怀瑾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我……
可他的目光却穿透了我的身体,落在远处青鸾殿的门上。
原来是风将门吹开了缝隙,咯吱一声响。
崔怀瑾眼底的一抹亮光再次消失,他自嘲地笑出声:沈青辞,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是啊,我太理解他的失望了。
当初的他爱我爱到了骨子里。
为了我,他收起自己的野心,甘心入赘。
旁人笑他辱他,他却总一笑而过,说只要能陪在我身边,这点流言蜚语不算什么。
他天生好皮囊,就连公主都心悦他,可他从不动摇,即便公主许他想要的一切,他也严词拒绝。
他说遇到我之前,他有太多梦想。
可遇到我之后,我便成了他唯一的梦想。
就是这样一个全心全意真心待我的人,最终却被我伤得体无完肤。
这让他如何不失望?
芸儿痛苦的闷哼打断了我的思绪。
再回神,崔怀瑾已经踩断了芸儿的左腿。
骨裂声清晰可闻。
芸儿身体剧烈一颤,眼球上翻,眼看又要昏厥。
崔怀瑾无情地命令:拿盐水来,弄醒她!
她不出声,沈青辞怎么会知道有人在替她受苦?!
芸儿无力地动了动嘴唇,却仍旧发不出声音。
但崔怀瑾看懂了,她说的是:别白费力气了,小姐听不见的……
崔怀瑾突然有些不安。
芸儿那所谓的来不了,听不到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你出来,只要你出来见我,你要的我都给你!
我他娘的让你继续做你的贵妃娘娘!
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冷风。
过了好久,崔怀瑾突然红了眼,悲怆地笑出声。
沈青辞,我都让步成这样了,你还是不肯主动见我吗?
难道你是想告诉我,你真的爱上那个狗皇帝了?
要为他一辈子守贞吗……
崔怀瑾的手指紧紧抠在地砖上,指甲翻了也毫无知觉。
我看着这一幕,心痛得快要窒息。
阿瑾,不是的……
我飘到他面前,伸手想要替他擦去眼泪,但却如何努力都碰不到他。
我只能一遍遍地解释:我从没爱过他,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可他听不到,他只是透过我的身体,死死盯着那扇永远不会有人开启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恨意。
沈青辞,第二次了,这是你第二次拒我于门外了。
你的心,果然是捂不热的……
崔怀瑾转身走向昭阳宫,背影决绝。
传令下去,明日午时,若青鸾殿再不开门,便一把火烧了。
让贵妃娘娘去给她的心上人陪葬!
我浑身一颤,再回过神来,却又松了口气。
若是这把火能消除他的恨意,放过满城百姓,倒是也值了。
次日,青鸾殿被柴火包围,士兵们正在往青鸾殿浇着火油。
崔怀瑾负手站在不远处,怀里是满脸期待的楚意欢,脚下是奄奄一息的芸儿。
沈青辞,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崔怀瑾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霜。
你是要自己走出来,还是跟着这座宫殿一起化为灰烬?
我坐在殿门前,释怀地笑了。
阿瑾,烧吧,烧掉你滔天的恨意,也烧掉你半生的执念。
这样,你就能彻底放下,好好开始新生活了。"
崔怀瑾终是没等到那扇门打开。
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道:点火。
火焰迅速蔓延,很快吞噬了红墙绿瓦。
我推开门走进了屋,平静地坐在正对大门的软榻上。
等这把火烧完,我也该灰飞烟灭了。
我这荒唐的半生,终于要结束了。
可就在我以为一切就要尘埃落定时,崔怀瑾却突然后悔了。
他当先提起水桶,声音嘶哑地下令:快,快把火灭了!
她还不该死。
她欠我的还没还清,她不能死!
楚意欢脸色微变,她不明白,崔怀瑾明明恨透了我,为何又舍不得要我的命。
她下意识抓住崔怀瑾的手臂,劝道:夫君,沈青辞伤你至此,你不要再心软了!
崔怀瑾却猛地甩开她,不顾火势便要往里冲。
亲兵急忙拦住。
将军,别去,这火太大了,你进去会死的!
滚开!
他眼眶红肿,理智全失,只不停地喃喃:她不能死,她还不能死……
火越烧越大,房顶的瓦砾雨点一般掉落。
楚意欢又是心疼又是担心,一把抱住了崔怀瑾的腿,厉声道:崔怀瑾,你醒醒吧!
你以为救她出来她就会感激你吗?!
你从前对她那么好,她不也心狠地剐掉你们的孩子,将你扫地出门吗?!
你不想让她死,可她却从没想过让你好活!
这话如同一盆凉水,瞬间浇灭了崔怀瑾的疯魔。
他僵在原地,自嘲地笑出声
是啊,她都不让我好过,我还管她做什么?
崔怀瑾疲惫地叹了口气,道:走吧,我累了。
若是发现她的尸体,来人告诉我一声便是……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前殿彻底垮塌,露出后殿一个阴暗的房间。
那里有一张桌子,上头放着一块黑漆漆的木头。
崔怀瑾离得太远,看不清楚,可心里突如其来的不安让他忍不住低头问脚边的芸儿:那是什么?
芸儿恢复了几天,嘴已经能说话了。
她没有正视崔怀瑾,而是呆呆地望着那块木头,悲凉道:小姐的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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