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每一个结扣都对称而紧实。鞋底是深棕色的皮革,边缘有一圈手工缝制的缝线,针脚均匀而细密。
她抬起头,康拉德站在她面前。
他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地图的界面,红色的标记点就在她所在的位置。
他的表情是无奈的,像一个父亲发现自己离家出走的女儿蹲在街边,又气又心疼,想骂又舍不得,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沈宝珠觉得他那种无奈的表情刺眼极了。
她站起来,动作太快,腿又太麻,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康拉德的手伸了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她手臂的时候,他的手指几乎能绕她的上臂一整圈。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沈宝珠甩开了他的手。
“你来干嘛?”她问,声音冷得像法兰克福冬天结了冰的美因河。
康拉德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平稳,像一面不会起任何波澜的湖水,“你拖着行李在外面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沈宝珠冷笑了一声。
她也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现在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我有钱”这三个字,身上的衣服是定制的,脚上的鞋子是限量款的,手里的包是稀有皮的,连行李箱都是Rimowa最贵的那条产品线。
在国外,这种打扮就像一块行走的肥肉,专门吸引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法兰克福虽然治安不算差,但小偷小摸的事情也不少。她一个亚洲女孩,独自一人,拖着行李箱,站在步行街路口,天色越来越暗——这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犯罪目标,集齐了所有的要素。
她知道,她比谁都清楚,但沈宝珠不会低头。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有干的眼泪,但她的表情是倔强的、不肯认输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一样的。
“我可不敢再住你的房子,”沈宝珠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万一哪天你又生气了,又让我滚呢?我沈宝珠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赶走过。你是第一个,康拉德,你是第一个。”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变了调,带上了一丝细碎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
“所以我不需要你的任何帮助,不需要你的房子,不需要你的早餐,不需要你的医生,不需要你的——”
“My bad。”康拉德打断了她。
“My bad。”康拉德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的,但那个那句“我的错”,像一颗石子被投入深潭,在沈宝珠的怒火上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宝珠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看着他,康拉德也看着她。"
“是的。”沈宝珠用英语回答。
她的英语是国际学校念出来的标准美音,带着一点港岛腔,和Klara的德式英语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Klara请她进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咖啡。咖啡杯是唯宝的,沈宝珠看了一眼底标,心想:嗯,中产以上,但不是富豪。她以前在家的时候,连喝水的杯子都是Baccarat水晶的。
“我们之前请过几位中文老师,”Klara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但弗兰克他总是……不太配合。他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我必须提前告诉你。他脾气不太好,之前的老师都被他气走了。有一位只上了一节课,连工资都没要就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奈,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
沈宝珠端着咖啡杯,问:“他为什么不喜欢之前的老师?”
Klara想了想,说:“他说他们‘无聊’,他觉得那些老师的教学方式太死板。”
她顿了顿,看着沈宝珠,似乎在斟酌措辞,“林昭说你是来德国旅游的,之前没有教学经验。说实话,我本来不太想让你试,但林昭一直推荐你,说你是很聪明的女孩。而且弗兰克说他愿意再试最后一次,如果这次也不行,他就再也不学中文了。”
沈宝珠喝了一口咖啡,味道不错,应该是自己烘的豆子,她放下杯子,说:“我试试。”
Klara带她上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上贴着一张手绘的牌子,用花体德文写着“弗兰克的领地”。
Klara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德语,沈宝珠没听懂,但听语气大概是在说“进来”。
Klara推开门,对里面说了一句德语,沈宝珠只听懂了“新的中文老师”这几个词。然后Klara侧身让她进去,自己关上门走了。
沈宝珠站在门口,看到了那个叫弗兰克的德国男生。
他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逆着光,她一开始只看到一个轮廓。宽肩,窄腰,一头深棕色的卷发乱糟糟的,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鸟。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似乎在写什么东西。
然后他转过头来。
他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手里的笔停了,肩膀的弧度变了,那双灰绿色眼睛里的烦躁、不耐,像被人泼了一杯热水,瞬间融化了,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成了一种沈宝珠太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种近乎于恐慌的、手足无措的、像被人一拳打在胸口上的、彻底的沦陷。
弗兰克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的音节。
沈宝珠站在那里,她已经学会在德国穿得低调一些,身上的裙子不是她衣柜里最贵的,但穿在她身上,依然像一件高定。
她的黑发披在肩上,脸只有巴掌大,五官是那种让人想起老上海月份牌画师的精致,柳叶眉,杏仁眼,鼻尖微翘,嘴唇天生是淡淡的玫瑰色,不用涂任何东西就已经足够好看。
她知道他沦陷了。
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从港岛国际学校里的男同学,到沈万荣商业伙伴家的儿子,到那个和她谈了不到一个月恋爱的年轻男星,每一个人,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
她从来不为这些眼神负责。
“你好,”她说,用英语,语气平淡极了,“我是你的新中文老师,你可以叫我沈老师。”
弗兰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灰绿色眼睛看着地面,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声音有些沙哑:“你好。”
就两个字,声音还劈了。
沈宝珠差点笑出来,但她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