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长琛没有回应她的寒暄,他迈步走进书斋,步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每走一步,姜皎玉就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一分,等他走到她面前站定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微微低头看着她,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干净而清冽,和当年他身上那股旧纸墨的味道截然不同。
……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宋长琛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夫人,你可真让为夫好找啊。”
姜皎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夫人?
他叫她夫人。
不是姜皎玉,不是朝云郡主,而是夫人。仿佛那纸和离书从未存在过,仿佛这四年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分别,仿佛他们还是那对住在城南小院里的夫妻。
姜皎玉吞了吞口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她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那声音虽然细微,可在她听来却如同雷鸣。
这厮记仇得很!
当年她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句句戳心窝子,换作是她,怕是能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刨出来骂一遍。现在他发达了,成了权倾朝野的太子太傅,而她是个冒牌货加逃犯,这不是羊入虎口是什么?
姜皎玉的脑子飞速运转,一瞬间就做好了决定。
跑!
必须跑!!
她猛地转身,准备从后门窜出去。可宋长琛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像铁箍一样挣脱不开。
“又想跑?”他的声音低低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意味,“姜皎玉,四年前你跑了一次,你觉得我还会让你跑第二次?”
姜皎玉僵在原地,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过来,滚烫得像是要灼伤她的皮肤。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太傅大人,您认错人了。民女姓沈,不姓姜,您说的什么姜皎玉,民女不认识哦。”
姜皎玉疯狂眨眼睛,干笑几声。
宋长琛垂眸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忽然漾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冬日里冰面下暗涌的暖流。
“不认识?”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抬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红痣,“那这颗痣也是巧合?你身上还有一处有痣,需要我直说吗?”
姜皎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这,这家伙怎么还记得!!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可宋长琛握得更紧了。他的拇指在她手腕上轻轻一按,感觉到她脉搏的剧烈跳动,唇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心跳这么快,”他俯身凑近了些,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哑得像是裹了一层蜜糖,“还说不认识?”
姜皎玉的脑子彻底炸了。"
她想起了四年前那个夜晚,想起了他最后问她的那句话。
你有没有一句真话?
她那时候没有回答。
可此刻,被他这样握着,这样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年精心构筑的那些谎话,那些狠心的推拒,那些决绝的转身,在这人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一戳就破。
“宋长琛,”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长琛直起身,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温柔,有执念,有怨,有恨,还有四年来积攒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情意。
他慢慢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站好。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当年那个穷秀才的影子,却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声音清润如旧,却字字铿锵,“自然是向你讨债了。”讨债?什么讨债?
我看是来讨命的吧!
自己现在可是逃命的假郡主,他现在倒成了皇帝面前的大红人,这他不抓自己去见官以报昔日欺辱之仇吗?
可宋长琛并没有抓姜皎玉去见官,也没有拿海捕文书威胁她,而是做了一件更让姜皎玉崩溃的事——他住下了。
堂堂太子太傅,奉旨巡查江南的钦差大臣,放着苏州府衙为他准备的花园豪宅不住,偏要挤在姜皎玉书斋后面那间堆杂物的厢房里?!
姜皎玉说那里没法住人,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比当年我院子里那间柴房好。”
姜皎玉无言以对。
实在想不通这家伙的真实用意。
她想起了当年城南小院里那间柴房。宋长琛读书读到半夜,有时候困了就在柴房里凑合一夜,她第二天早上发现,气得把柴房里的柴全搬了出来,硬是给他收拾出一间书房来。
那时候她嘴硬,说自己只是嫌弃他身上有柴火味,熏得她睡不着觉。
其实是因为心疼。
可她从来没有直说。
……
宋长琛住进书斋的第一天晚上,姜皎玉就后悔了。她以为自己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可这人实在太会折磨人了!
他不打她也不骂她,甚至对她客客气气的,客气得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
可这种客气比打骂还让人难受。
他早上起来会自己去厨房煮粥,煮好了端到桌上,也不叫她,自己一个人慢慢吃完。青禾看不过去,想去叫姜皎玉起来,被宋长琛拦住了,语气平淡:“她爱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不必叫她。”
青禾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多嘴。
姜皎玉在里间听得一清二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像是有猫爪子在挠。
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