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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得很快,手指划过那些粗黑的标题和密密麻麻的铅字。文章都差不多一个调调:开头一定是“在……指引下”,中间是“克服困难”“艰苦奋斗”,结尾是“取得胜利”“再创辉煌”。具体怎么克服的?困难到底是什么样子?没人写。

好像工人们都是一下子就想通了,一下子就把活干完了。苏蓝心里那个念头更清楚了:她要写的,不能光是这些空壳子。得往里面填东西,填那些真的、活的、热乎的东西——孙玉芳摸机器时手上凸起的血管,老师傅教徒弟时那句粗声粗气的“看好了”,还有空气里永远散不掉的棉絮味道。这些东西,才是文章的骨血。但她知道,这骨血得悄悄地长,外面还得裹上一层完全符合要求的、坚硬的壳。

老赵头吃完了窝头,端着空缸子走出来,蹲在门边的石墩上,摸出烟袋锅子。“看出点啥了?”他问,眼睛眯着,看向远处拉货的板车。

苏蓝从报纸上抬起头,想了想,才说:“写的都是咱工人怎么为国家做贡献,挺鼓舞人的。”她停了一下,指着一段,“就是……这上面说‘发扬连续作战的精神’,赵伯伯,像我们车间孙师傅,有时候守着机器连饭都顾不上吃,这算‘连续作战’吗?她咋就能撑住呢?报上没说这个。”

老赵头划着火柴,点着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孙玉芳啊,”他声音有点含糊,“她不是‘撑’,她是压根没觉得那叫‘撑’。机器就是她眼珠子,出点毛病比她自己生病还急。那不是咬着牙硬挺,是心思全在那头了,别的都顾不上想。”他用烟袋锅子虚点一下,“就像种地,老把式伺候庄稼,蹲地里一看就是半天,他是觉得苦吗?他是看进去了。”

苏蓝眼睛亮了亮:“您是说,不是硬扛,是心里有那件事,装满了?”

“对喽。”老赵头磕磕烟灰,“事儿得做实了,光喊口号,喊不出粮食,也喊不出好纱。”

“那……要是写东西,是不是也得往‘实’里写?”苏蓝问,语气像是不太确定的学生。

老赵头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直接回答,只说:“东西是给人看的。是人,就得吃喝拉撒,就有脾气有秉性。光写他们干了啥大事,不写他们是咋样的人,那印出来的字,跟车床说明书有啥两样?冷冰冰的。”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行了,报纸看完了就还我。下回想看,直接来。”

苏蓝仔细折好报纸,双手还回去。拿起自己的空缸子时,胃里又一阵空泛的搅动。那点糖水没了,但她心里却踏实了一些。

下午干活时,她扫着地,眼睛却像有了自己的主意,总往孙玉芳那边瞟。看她怎么在巨大的噪声里,忽然侧一下头;看她检查纱锭时,手指头怎么又快又轻地捻过棉线;看她训一个女工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但递工具过去的手却稳得很。这些碎片,苏蓝都偷偷收着。

下班回到家,匆匆扒完晚饭,她对邓桂香丢下一句“妈,今天累狠了,我先歇着”,便闪身进了小隔间。

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她从抽屉深处摸出卷边的旧作业本和削得短短的铅笔。

坐在吱呀作响的小凳上,就着昏黄的小灯,她摊开本子,并未立刻落笔。而是闭上眼睛,让白日摄入的报纸范式、铿锵语句,与孙玉芳锐利如鹰的眼神、布满茧子却异常灵巧的双手、车间里蒸腾的汗味与飞旋的纱锭……在脑海中反复碰撞、交融。

投稿?挣钱?这个危险的念头再次冒头,带着诱人的光亮。她用力掐灭它。不,现在不想这些。现在要做的,是“学习”,是“练习”,是为“提高思想觉悟”而写作。至于写出来的东西有没有用,能不能变成铅字,甚至……能不能换来点什么,那不是现在该想的事。至少,不能明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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