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力正顺着后背贴紧座椅靠背,沿着金属骨架往下渗,穿过底盘,从轮胎碾过地面的接触点钻进土壤。
双脚踏地的时候,妖力倾泻是畅通的。
现在隔着金属和橡胶,每渗透一次,要多耗三倍的力气。
但她不能停。
停了,老狐狸就跟丢了。
车颠了一下,她的额头磕在玻璃上,胃里翻了个个儿,干呕了一声,手捂住嘴。
何耀祖余光扫过来。
“喝点水压一压。”
苏星眠接过水壶,小口小口抿着,脸色惨白,冲他挤出一个笑。
何耀祖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前方的河床。
苏星眠把水壶盖拧上,重新靠回车窗。
妖力一丝一丝往外挤,每挤出一点,太阳穴就跳一下,跳得眼前发花。
车又颠了。
何耀祖扫了她第二眼,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上一次长了半秒。
苏星眠没动,呼吸浅而均匀,一副颠得睡着了的样子。
何耀祖把视线收回去。
车继续往前开。
将近八个小时。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何耀祖把车停在一处背风的沟壑里。
熄火,下车查看四周,确认没有异常,才回来靠在驾驶座上。
“休息一个小时,天亮后继续走。”
苏星眠嗯了一声,缩在副驾驶上,把棉大衣裹紧。
她是真的累了。
灵魂深处那朵霸王花的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往内卷缩,根须从经络末端开始枯黄回缩,像一株被连根拔起扔在烈日下的植物,水分被一点一点抽干。
四肢发软,脑子里塞满了棉花,连思考都变得迟钝。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就这么虚脱着熬过去的时候。
体内忽然涌起一股热。
从根系最深处。
从灵魂里那朵霸王花的花苞正中央。"
三人穿过站台,走向鏊子摊。
就在这时,周边气息混乱了一瞬,又恢复平静。
老狐狸动手了?
她扫了一圈,没找到周秉衡的身影。
正分析着,一阵焦香被定河站干燥的风卷着,直往鼻腔里钻。
苏星眠的注意力被硬生生拽走了。
那口铁鏊子上,六七个红糖饼正滋滋作响。
老阿婆翻饼的手法利落,铲子一挑,饼面朝上,焦壳裂开一条缝,红糖芯子冒着热气往外渗。
她咽了一下口水。
“阿婆,来六个。”
周秉闻掏钱。
老阿婆笑呵呵用油纸包了三份,递过来。
苏星眠咬了一口。
外壳嘎嘣脆,糖心烫舌头,芝麻的油脂在齿间化开。
好吃。
宋青青没说错,这个阿婆的手艺确实好。
她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从一个暗藏杀机的精怪变成了一只偷到食物的仓鼠。
“好吃吗?”
宋青青语气很自然。
“嗯。”
苏星眠点头,在她吃过的人类食物里,能排得上前五。
周秉闻也抢了一个塞嘴里,含糊不清地夸好吃。
宋青青没吃,一只手挽住苏星眠的胳膊。
“秉闻,你在这儿等着,我带眠眠去旁边那个摊子看看,好像有卖杏干的。”
她抬手一指。
距离红糖饼摊子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几个小贩蹲在地上摆着干果。
视线范围之内,不算远。
周秉闻探头看了一眼。
确实就在跟前,喊一嗓子都听得见。"
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是我的未婚妻。”
他的声音很轻,跟平时一样温润。
“我一定会去救她。”
刘小麦的眼泪砸在手背上,烫的不行。
其余几个姑娘也哭了。
她们跟苏星眠只相处了短短不到一天。
可那个姑娘在最黑的夜里给她们扎针续命,把救命的药丸留给她们,被带走之前连一声喊都没有。
如今她们出来了,她却被送去了最深的地方。
几个姑娘攥着彼此的手,在心里拼命祈祷,她的男人一定要把她带回来。
梁劲安排小赵护送女孩们去医疗站,周秉衡独自进了被扑灭余火的地窖。
煤油灯摔碎在地上,油渍浸进夯土。
他在墙角找到了几组指甲刻出的竖杠。
最短的一组五道。最长的一组,二十三道。
他的手指在那二十三道上停了三秒,没有说话。
他离开地窖,站在地面上观察整个废弃窝点。
这个手笔,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选址在丹霞沟壑背风面,东侧高坡是天然瞭望点,西侧干沟是退路。
窖室入口压在废弃羊圈地基下,地面建筑已看不出原本形态,从任何角度扫视,都发现不了。
三个条件,一条不落。
藏得住,看得远,跑得掉。
他站在原地很久,一动不动。
1963年,贺兰山下,秋季集训,帐篷支在山脚一块平地上。
他二十三岁,副连长,刚提干不久。
带队的何参谋矮他半头,手把手教他们看地形图,讲野外选址扎营。
“秉衡,你这个选的位置不对,退路只有一条,被人堵了就没了。”
“记住三个原则。”
“藏得住,看得远,跑得掉,三条都满足,才叫选好了位置。”
他把那句话记在了随身的笔记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