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锋沉默地吃着窝头,临走前硬邦邦丢下一句:“去了厂里,少说多看,手脚勤快。技术是自己的。”算是父亲式的叮嘱。
苏蓝应下。她知道,从按下手印那一刻起,她才算真正被这个时代的生产体系接纳,未来是好是坏,都要靠自己在这轰鸣的厂房里一步步走出来。
纺织厂区扑面而来的轰鸣和混杂着棉絮、机油的气味,给了苏蓝第一次震撼。车间窗户里,机器飞转,女工身影穿梭,墙上标语鲜红夺目。这是一个充满力量、噪音和明确规则的世界。
劳资科的赵科长公事公办,检查材料,安排体检。一切顺利。填写《职工登记表》时,苏蓝在“家庭出身”栏写下“工人”,在“本人成分”写下“学生”。当鲜红印泥在纸上留下清晰指纹时,某种联结就此定格。
“去仓库领劳保用品。你分在二车间甲班,跟孙玉芳师傅学。下午两点报到。”赵科长递过单据,难得多提一句,“孙师傅技术顶尖,厂劳模,要求严,脾气直,好好学。”
邓桂香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仓库领到的东西很简单:一套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女工工装,白帽、围裙、袖套,一双绿色解放鞋,还有按月发放的肥皂票、手套票。苏蓝换上工装,粗糙厚实的布料裹在身上,瞬间褪去了学生气,多了几分属于劳动者的朴拙。邓桂香看着她,眼眶微红,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肩:“像样!回家换下收好,下午就穿这个!妈中午给你做好吃的!”
抱着这一身“行头”走出厂门,阳光正烈。苏蓝知道,脚下这条路,通向的是汗水和轰鸣,也是独立与根基。
下午一点半,苏蓝准时出现在二车间门口。
巨大的轰鸣声比上午在厂区感受时强烈十倍,像无数头钢铁巨兽在同时咆哮,震得人耳膜发胀,心跳都不由自主地跟着那节奏走。空气里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细小棉絮,呼吸间都能感觉到那股微痒。车间极大,一眼望不到头,一排排纺纱机如同沉默的军阵,规律地轰鸣、晃动。女工们戴着白帽,系着围裙,如同精密仪器的一部分,在机器间快速穿梭、低头、伸手,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王主任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在噪音中不得不扯着嗓子喊,把苏蓝带到一台机器前。一个四十多岁、身形利落、眼神锐利如鹰的女人正皱着眉头,手脚麻利地处理一处断头。
“孙师傅!新人,苏蓝!交给你了!”王主任喊完,对苏蓝做了个“好好学”的手势,便转身忙去了。
孙玉芳头也没抬,直到手里那根纤细的纱线被接好、引过钩针、重新纳入飞旋的纱锭,机器恢复正常运转,她才直起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向苏蓝。那目光里没有欢迎,只有审视和估量。
“邓桂香的闺女?”孙玉芳的声音不算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机器的噪音,清晰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