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了。那个有空调、外卖、网络,可以自由选择职业、规划人生的现代世界,她是真的回不去了。以后,她就是苏蓝,1974年的苏蓝,必须在这个物资匮乏、人情复杂、前途未卜的年代里,挣扎求存。
为自己打算。
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浮现。母亲的爱护有限,父亲的权衡冷酷,兄嫂各有私心。她能依靠的,最终只有自己。赢了这份工作,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太多未知:如何在工厂立足?如何应对可能来自二哥二嫂的怨气?如何在这个家里找到自己的位置?甚至……未来何去何从?
但无论如何,眼下这一步,必须走稳。明天,才是真正的决战。父亲那句“再说”,如同李建勋在头上。她需要养精蓄锐,需要更冷静的头脑。
苏民那句“放心,没事儿”和弹门板的声音,又在耳边轻轻响起。这个三哥……倒是个意外的温暖。只是,他的未来……
纷乱的思绪像纠缠的线团,在黑暗中越绕越紧。疲惫终于如潮水般淹没了清醒的意识。苏蓝的眼皮越来越重,窗外远处工厂区隐约的机器轰鸣声,渐渐化作了催眠的嗡响。
在彻底陷入睡眠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她的战斗,还将继续。
夜,深了。筒子楼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各怀心思的呼吸,在黑暗里轻轻起伏。
天刚破晓,淡青色的光线还怯生生地探不进楼道深处,筒子楼却已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开始吞吐起喧嚣的烟火气。
最早响起的永远是煤炉子生火的“噼啪”声和呛人的煤烟味,从各家各户的门缝、窗缝里钻出来,混合着隔夜的浊气,在狭窄的楼道里弥漫。紧接着是“哐当哐当”的开门关门声,趿拉着鞋子的踢踏声,大人催促孩子起床的呵斥,以及公共水池边哗啦啦的洗漱声、漱口时含混的交谈。
“快点!磨蹭啥呢!上学要迟到了!”
“妈,我那蓝褂子呢?”
“昨儿剩的窝头在锅里,自己热热!”
“哎哟,这煤球又潮了,光冒烟不着火!”
属于七十年代工厂家属院特有的、充满了琐碎、疲惫却又顽强生命力的清晨,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苏家门外。而苏家里面,气氛却比往常更加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