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今天自己飞出去了一趟。回来以后就一直叫。”他抓起一把刚炒好的栗子塞给沈棠棠,“它去找你了。”
沈棠棠捧着热乎乎的栗子,低头看那只画眉。画眉站在车把上,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朱雀街的屋檐和一角蓝天。
猫是裴钰带回来的。
那天傍晚下值,他怀里鼓鼓囊囊的,走进竹里馆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小心,像揣着一件易碎品。沈棠棠正蹲在院子里给竹子浇水,看见他的样子,水瓢停在半空。
裴钰在她面前蹲下来,把怀里的东西轻轻放在地上。
是一只猫。很小的猫。毛色雪白,只有四只爪子是黑色的,像穿了四只黑靴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蓝膜还没褪,雾蒙蒙的,像冬天早晨的窗玻璃。它趴在裴钰掌心里,只有他半个手掌大,尾巴细得像一截毛线头。
“掌珍司门口捡的。”裴钰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着它,“母猫不见了。它躲在墙根底下叫了一下午。”
沈棠棠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猫的耳朵。耳朵动了一下。猫把脑袋往裴钰的掌心里拱了拱,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不像猫叫,像什么东西被轻轻踩了一脚。
“它饿。”沈棠棠说。
她翻出周奶奶送的小碟子,倒了一点羊奶。裴钰把猫放在碟子旁边,猫凑过去闻了闻,然后把整张脸埋进羊奶里。喝完了,脸上沾着一圈白胡子似的奶沫,抬起头冲裴钰又叫了一声。
裴钰用袖子给它擦脸。月白色的袖子沾上奶渍,他也不在意。
“叫什么名字?”沈棠棠问。
裴钰想了想。“雪团。”
沈棠棠看了看猫。白得像一团刚下的雪,蜷起来的时候圆滚滚的,确实像一颗雪团子。但四只爪子是黑的。
“它爪子是黑的。”
“那叫雪团·四黑。”裴钰一本正经地说,“跟一钱五分一样。有名有姓。”
沈棠棠笑出了声。雪团·四黑在裴钰掌心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粉色的,长着几根稀疏的白毛。它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比脸还大,然后闭上眼睛,在裴钰掌心里睡着了。
常胜对雪团的到来表现得很冷静。雪团第一次被抱到蛐蛐架前的时候,常胜从罐子里爬出来,趴在竹桥上,触须朝着雪团的方向一颤一颤的。雪团蹲在蛐蛐架下面仰头看,尾巴尖一甩一甩的。两个生物对视了很长时间。
然后雪团打了个喷嚏。常胜被吓了一跳,缩回罐子里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探出头来。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记录了这件事。“雪团与常胜初次会面:双方保持克制。雪团打喷嚏,常胜暂退。局势可控。”裴钰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明日观察。”
第二天,雪团又蹲在蛐蛐架下面。常胜又趴在竹桥上。这次雪团没有打喷嚏。常胜也没有缩回去。两个生物隔着罐壁静静对望,中间是裴钰昨天新换的竹叶——他摘了几片嫩竹叶插在罐子旁边,说是给常胜遮阴。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写:“第二日会面:局势稳定。双方均未退缩。竹叶起到缓冲作用。”裴钰批注:“明日继续观察。”
一钱五分铺的生意越来越好。周奶奶不得不把旁边的空铺子也租下来,打通了,多摆了两张桌子。沈棠棠帮忙写了新菜单——枣花酥、山楂糕、豌豆黄、酱牛肉、手擀面。每一样后面都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星星符号。枣花酥后面是五颗星加半颗,酱牛肉后面是五颗星加半颗,手擀面后面是四颗星。
有人问她半颗星怎么画。她想了想,在第五颗星的右上角加了一个小小的点,像星星的尾巴。“这就是半颗。”
沈芷衣来的时候,沈棠棠正在教周奶奶画那个半颗星。周奶奶握着炭条,在木板上认认真真地画——先画五颗完整的星,然后在第五颗旁边点一个小点。她的手有点抖,点出来的点大小不一。
“周奶奶。”一个声音从铺子外面传进来。
沈棠棠抬头。沈芷衣站在铺子门口,穿着一件天水碧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旁边站着顾兰舟,手里提着一把琴。
沈芷衣看了看铺子门板上的两张杏黄色招牌。左边“北境酱牛肉·沈将军配方”,右边“朱雀街·一钱五分铺”。字都是歪歪扭扭的,墨色浓淡不一,但每一笔都很认真。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来,在最里面的桌子旁坐下。顾兰舟把琴放在桌上,解开琴囊。琴是沈芷衣从江南带回来的那把,不是名琴,漆面有几处磕碰,琴弦是新换的,泛着淡淡的银光。
沈芷衣把手放在琴弦上,没有立刻弹。
“这首曲子,”她的声音不高,但铺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叫《一钱五分》。一钱五分的陈皮,一钱五分的甘草,一钱五分的盐。都是刚刚好的分量。”
她落指。
琴声漫出来。不是那种端端正正坐在琴台前弹出来的琴声,是随手弹出来的——像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膝上放着琴,想到什么弹什么。曲调很轻,起得很低,像朱雀街清晨第一缕炊烟。然后慢慢升起来,绕过屋檐,绕过枣树枝,绕过画眉的叫声。中间有一段忽然轻快起来,像两个人蹲在假山后面分食枣泥酥。又有一段变得很温柔,像一只手轻轻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
周奶奶停下了手里的活。画眉蹲在枣树枝上,不叫了。雪团从裴钰怀里探出头,竖着耳朵。常胜在罐子里安安静静地趴着,触须一颤不颤。
沈棠棠坐在小板凳上,手心里还攥着一块刚包好的枣花酥。她听着姐姐的琴声,忽然想起三岁那年冬天。梨花落在积雪上,她蹲在树底下看,嘴里哼哼唧唧的。姐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雪上画着什么。后来姐姐说,那是谱子。她哼的调子,姐姐记了十几年。
现在姐姐又写了一支曲子。不叫《棠梨煎雪》,叫《一钱五分》。不是她三岁时哼的调子,是她十七岁时给一家点心铺子起的名字。
琴声停了。铺子里安静了很久。
画眉第一个叫起来。然后是常胜,然后是雪团细声细气的咪呜。沈芷衣把手从琴弦上收回来,看着沈棠棠。
“好听吗?”
沈棠棠点头。用力点头。她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枣花酥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站起来,走到姐姐面前,把那块攥了很久的枣花酥放在琴旁边。
酥皮有点碎了,油纸皱巴巴的。但陈皮还是一钱五分,红糖还是减了半成,油酥还是加了一成。一切都刚刚好。
沈芷衣拿起枣花酥,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她笑了。
“五星半。”
顾兰舟在旁边小声问:“什么五星半?”
沈芷衣看了妹妹一眼。“是她定的规矩。最高五星,但特别好的可以加半颗。”
顾兰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字。沈棠棠瞥了一眼——是各种写信的格式。“贺寿贺婚慰病谢赠”。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
“你记这些干什么?”沈棠棠问。
顾兰舟合上册子。“以前帮人写信,什么都要会一点。现在不帮人写信了,但习惯了,看到什么就记下来。”他顿了顿,“方才那支曲子,我也记了。”
沈芷衣转头看他。“你记了什么?”
顾兰舟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不是字,是画。他用毛笔画了一间铺子,门板上贴着两张招牌,门口蹲着一只猫,枣树枝上站着一只鸟。铺子里面坐着三个人——一个老奶奶在揉面,一个姑娘在包点心,一个少年蹲在旁边数铜钱。
他不会画画。人物都只有轮廓,像小孩的涂鸦。但沈棠棠认出了那个蹲着数铜钱的少年——他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官服腰带,腰带上停着两只潦草的白鹤。
裴钰凑过来看了看。“画得不像。”
沈棠棠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比你画得像。你画常胜像蟑螂。”
裴钰闭嘴了。
傍晚,朱雀街。一钱五分铺收了摊,周奶奶在厨房里揉明天的面团。沈棠棠和裴钰坐在铺子门口,雪团趴在裴钰膝盖上睡着了。沈芷衣和顾兰舟坐在对面,中间放着那把琴。
沈芷衣把琴谱重新抄了一份递给沈棠棠。不是工尺谱,是她自己发明的简易谱——用“上下轻重快慢”几个字标注,旁边画了小人示意指法。小人画得比顾兰舟的还丑,但每一个动作都画得清清楚楚。
沈棠棠接过来,翻了翻。她还是看不懂。但她把它夹进了小本子里,夹在“一钱五分铺·五星半”和“一钱五分面·四星”之间。
“三哥来信了。”沈芷衣忽然说。
沈棠棠抬头。
“很短。说酱牛肉收到了回信。说信上的错字他看懂了。说……”沈芷衣的声音轻下去,“说他今年过年,想办法回来。”
沈棠棠把雪团从裴钰膝盖上抱过来,把脸埋进它雪白的毛里。雪团被弄醒了,不满地咪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它的毛很软,带着羊奶的味道。沈棠棠把眼睛压在上面,毛湿了一小片。
画眉在枣树枝上叫了一声。然后又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