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娘子是起夜时听见后窗那持续不断的滴水声,才疑心起来的。
她点了盏小小的油灯,护着昏黄的光晕,轻轻推开后门。潮湿的冷风立刻卷着雨丝扑进来,让她打了个寒噤。
然后,她就看见了檐下那一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
油灯凑近些。
光晕照亮了一张紧闭双眼、眉头紧锁的脸。雨水顺着他脏乱打结的胡子往下淌。他的胸膛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她站在那里,手里的油灯晃了晃。
她想起白天他**地上污酒的样子,想起王麻子说他吐黑血的话——
然后,她想起自己爹爹临死前的样子。
也是这样,蜷缩在阴冷的角落,没人管,没人问。
“不是不想活,是这世道不让人活。”她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谁听。
她咬咬牙,蹲下身,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触手是冰凉的、湿透的粗布,和下面瘦骨嶙峋却异常沉重的手臂。她咬咬牙,用尽了力气,才将他从湿漉漉的地面拖起来一半。
李四的头无力地垂着,整个人像一袋浸了水的沙土。拖拽中,他破旧的衣襟散开一角,露出里面一片皮肤。月光恰好从云缝漏下,照在他锁骨下方——那里有一道极深的旧疤,疤痕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贯穿留下的。
但让徐娘子目光一凝的,不是那道疤。
是疤旁边,纹着一个极小的、她看不懂的符号——像是军中的印记。
拖拽是艰难的。从檐下到后门不过几步距离,徐娘子却中途歇了两次,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后背的衣裳也被雨水和汗水打湿了一片。
终于,她将人半拖半拽地弄进了后厨的门槛,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凄风苦雨的世界。
后厨还残留着白日灶火的余温,比外面暖和许多。
徐娘子喘息稍定,将油灯挑亮了些。
李四瘫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湿透,身下很快洇开一滩水渍。
她蹲下身,犹豫了片刻,伸出手,去解他那件破棉袍的结扣。手指碰到湿冷坚硬的布料,和下面同样冰冷的皮肤时,她微微颤了一下。
结扣被污渍和雨水弄得发黏,很不好解。她耐着性子,一点点解开,然后将那件沉甸甸、湿透了的破袍子从他身上剥下来,扔到一旁。
里面是一件看不清本色的单衣,同样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徐娘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医者的平静。
她找到衣襟,缓缓将单衣也褪了下来。
油灯的光,稳稳地照在那具骤然暴露在空气中的身躯上。
徐娘子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呼吸也为之停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