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缝冤》“凌渊池鱼”的作品之一，林见深郑小六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东市口昨儿出了桩清理案。鬼动的手。米行伙计郑小六，往东家粥锅里下砒霜，东家死了，伙计拿了口供，今早清理完毕。京师的规矩，鬼每清理一人，卷宗必送监察院复核司，勾一个"无误"，归档。林见深就是勾"无误"的人，勾了五年。老赵讲得唾沫横飞，连鬼在伙计头顶转了几圈都数清了。"我表哥在场。"林见深理着卷宗，头也没抬："你表哥不在。"老赵噎住："你怎么知道？""猜的。"不是猜的。老赵说"我表哥"三个字时，喉结往...

《缝冤》精彩片段

东市口昨儿出了桩清理案。
鬼动的手。米行伙计郑小六，往东家粥锅里下砒霜，东家死了，伙计拿了口供，今早清理完毕。
京师的规矩，鬼每清理一人，卷宗必送监察院复核司，勾一个"无误"，归档。林见深就是勾"无误"的人，勾了五年。
老赵讲得唾沫横飞，连鬼在伙计头顶转了几圈都数清了。
"我表哥在场。"
林见深理着卷宗，头也没抬："你表哥不在。"
老赵噎住："你怎么知道？"
"猜的。"
不是猜的。老赵说"我表哥"三个字时，喉结往上顶了一下。人说真话，不顶喉结。
"你呀，"老赵摇头，"爹是院里出去的，儿子反倒对鬼的事不上心。"
林见深没接话。
司里老人都忌讳提这个。十五年前给林崇善案勾"无误"的那支笔，就出在这间屋里。
他如今每天替下一桩案子，勾同一个词。
老赵说累了，端着茶缸晃去了别处。
案卷午时送进司里。三页纸，一条线，末尾盖着"清理完毕"的蓝印。
罪名，赃物，人证。
砒霜从铺盖底下搜出，油纸包着，没拆封，人赃并获。隔壁药铺掌柜亲自上门作证，说亲眼见郑小六上月来问过价。
人证比苦主到得还快。
供状末尾，郑小六按了指印，认得服帖，从头到尾没翻过一次供。
林见深看了两刻钟——比规矩多出一倍。
他合上卷宗，心里只留一个疙瘩：穷伙计，月钱八百文，砒霜二两，付的现银。
钱是哪来的？
---
下值后，他绕了一趟东市口。
米行上了门板，阶前摆着米酒白馍，插三炷香。
不是祭伙计，是谢鬼。谢它明察秋毫，谢它替天行道。
街坊躲官不躲鬼。鬼办事，从没办错过谁。
街面上连狗都不叫。鬼过境三里，犬伏于户，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说法。
围观的人里，一个挎篮的老妪在抹眼睛。
林见深认得这张脸——上月他来过东市口，这老妪的孙儿前年也是一桩清理案，卷宗从他手里过。
"婆婆觉得，鬼办错了？"
"小六子给我担了三年水。"老妪抹着眼睛，"老实孩子，见谁都笑。上月忽然阔了，新鞋，还了我半吊钱。我说你哪来的钱，他说帮一位老爷跑了几趟腿，赏的。"
林见深的心沉了一下。
"送的什么货？"
"说是药材。城西，白塔巷。"老妪想了想，"孩子没敢多问。那老爷话少，给钱痛快。"
"我早跟他说，天上不会掉馅饼。"老妪攥着篮子的手紧了紧。
人群外头，林见深瞥见一个熟人。
药铺掌柜的，袖着手，缩在墙根。大冷的天，他脑门上渗着汗，一双眼睛不看香案，只盯着门里那个福身的媳妇。
鬼都清理完了，他怕什么？
东家的媳妇一身素，立在门里，逢人福身。说丈夫死得冤，说鬼爷公道，说杀才死有余辜。
句句挑不出错。
旁边一个孩童仰头问她，郑叔平日给不给糖吃。
媳妇愣了愣，说："杀才死有余辜。"
孩子问的不是这句。
林见深挤上前，亮出吏牌："复核查证。郑小六买砒霜，银子哪来的？"
媳妇福身："回大人，现银，杀才自己攒的。"
"攒了多久？"
"半年。"
"他月钱多少？"
"八百文。"
林见深点点头，没再问。
二两砒霜，八百文月钱，攒半年，还得穿衣吃饭。
这笔账，平不了。
他退开两步，看着媳妇嘴角挑着的角度，一丝不乱。
忽然觉得眼熟。
不是见过她。是见过她这副样子——人跪得笔直，话是别人给的；问到没给的地方，就剩一副空壳。
**的卷宗里有句话，他背了十五年：林崇善至刑部，神色平静，供认不讳。
他一直不明白，一个被冤枉的人，怎么平静得下来。
现在明白了。
那不是平静。是有人替他把平静缝好了。
---
回到司里，天擦黑，人走空了。
林见深进了库房。
五年，每日下值前他都要走这一趟——最里间，最底下一格，看一眼那枚火漆，再回家。
今**多做了件事：把那册旧档抽了出来。
动作很轻。十五年的灰，落得均匀。
两案并排摊在案上。
供词他不看了。他看顺序。
郑小六案：赃物先至，人证次日上门，供状三日录成。
林崇善案：赃物先至，人证次日过府，供状三日录成。
一步不差。
再看两处：两案的赃物，都没拆封就落了网；两案的供状，干净得没有一个涂改的字。
真熬出来的供，有挣扎。缝出来的供，一笔到底。
赃是各自的赃，证是各自的证。可缝的手法是同一双手的习惯——先递赃，再上门，最后喂供。
喂到认罪为止。
林见深抽张白纸，写下三行字：递赃。上门。喂供。
写完，笔顿了顿，又添一行：钱从哪来？
想了想，再添两个字：白塔。
十五年了，****说铁证如山。****里，只有他一个整理卷宗的，知道山是可以缝的。
他把旧档塞回架底，白纸折两折，贴身收了。
门外更鼓响了一声。
对面响起倒茶声。
老荀不知什么时候坐回了老位置，提壶续水，热气挡住半张脸。
"小林，看了多久？"
"一刻钟。勾无误。"
"嗯。"老荀吹了吹茶叶，"该无误。"
他杯里的茶早就凉了，一口没动。
林见深吹灯锁门。
余光里，老荀朝库房最里间望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好奇，倒像在确认一盏灯还亮着。
---
出司门，夜风扑面。
走出十几步，他停住了。
今早晨过时他就瞥见——封条那枚火漆底下，有一道细缝。
裂着的。
五年，他每日都看那枚火漆。昨日它还好好的。
有人先他一步，开过这座坟。
他没有回头。
夜风里，他隔着衣裳按了按那张纸。
纸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