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为营:朱门孕奴攀爬记
  • 步步为营:朱门孕奴攀爬记
  • 分类:现代言情
  • 作者:一口钱井
  • 更新:2026-10-09
  • 最新章节: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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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现代言情《步步为营:朱门孕奴攀爬记》,男女主角温舒绾傅云玦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呈,非常值得一读,作者“一口钱井”所著,主要讲述的是:帘子落下的时候,她听见被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噎。张嬷嬷没有回头。她端着那捧碎瓷片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帘外的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更漏一声一声地滴着,和床帐里头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混在一起,慢慢地沉进了夜色里。这几日傅云玦一下...

《步步为营:朱门孕奴攀爬记》精彩片段

小说《步步为营:朱门孕奴攀爬记》,现已完本,主角是温舒绾傅云玦,由作者“一口钱井”书写完成,文章简述:温舒绾偏过头,脸贴在汗湿的枕面上,咬住下唇把所有声音吞回肚子里,指甲掐进掌心,血丝渗出来黏在指缝间,她用这点疼撑着,不让混沌把自己拖进去。她不能昏,祖母咽气前攥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说的就是这三个字——活下去。嘎吱声里她闭上眼,碎片一样的画面扎过来,躲不掉。七岁,**祠堂,祖母牵着她的手站在...

步步为营:朱门孕奴攀爬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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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多,建议加入书架观看。床帐晃得厉害。老旧的木架床嘎吱作响,一声连着一声,在漆黑的屋子里刺得人耳膜发疼。药劲在烧,温舒绾浑身皮肤滚烫,汗从额角淌进鬓发里,可她那根弦始终绷着,像被人拿指甲死死掐住,不敢松,不能松。身上的男人喘得又重又急,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汗珠子砸在她脖子上,烫得她一哆嗦。他中了药,她也中了药,管事端进来的那碗“安神汤”里掺了什么,她喝下去第一口就知道了,可她没得选,不喝就会被人掰着嘴硬灌,结果是一样的。男人机械而粗蛮,像是被药力催逼着完成一道指令,没有温度,没有感情。温舒绾偏过头,脸贴在汗湿的枕面上,咬住下唇把所有声音吞回肚子里,指甲掐进掌心,血丝渗出来黏在指缝间,她用这点疼撑着,不让混沌把自己拖进去。她不能昏,祖母咽气前攥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说的就是这三个字——活下去。嘎吱声里她闭上眼,碎片一样的画面扎过来,躲不掉。七岁,**祠堂,祖母牵着她的手站在满墙牌位前:“绾绾,你祖父是三朝老臣,你身上流的是**的血,记住了。”官兵冲进来那天,祖母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活命要紧!”囚车轧过石板路,她扒着栏杆往回看,祖父花白的头发散了一脸,脊背挺得笔直。**场里,祖母用炭条在泥地上写“爬”字:“爪子抓住土,往外扒。**的女儿就算掉进泥里,也要抠出一条路。”母亲死在雨夜的草棚里,一张破席子裹着埋进泥地,祖母站在身后一滴泪没掉,只说了句:“哭完了***活。”后来她大了,脸长开了,嬷嬷说她洗干净了是进宫当娘**命,她回去就把灶灰抹满脸,眉毛画粗肤色涂暗。可脸能遮,身段遮不住。马厩的管事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从远远瞟到凑到跟前说话,手往她腰上搭。她忍了三个月,忍到那个雨夜管事摸进她棚子,她操起拴马桩上的铁钩砸在他后脑上,拖着他往马厩走,用管事腰上的刀划伤了那匹出了名的烈**后腿。烈马吃痛发狂,铁蹄踏下来的时候管事正好醒了,连叫都没叫出来。第二天管事的死定为意外,没人查到她头上,可她知道自己不能留了。床板猛地一晃,男人低低闷哼一声,温舒绾指甲掐得更深,把那些碎片压回去。她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管事死后她费尽心思得了这份人人抢破头的“好差事”,说是到京城大户人家做活计,她以为从**场爬出来了,终于又回到了京城。结果被人关进这间黑屋子,嬷嬷在门外笑吟吟地说:“你倒是个好福气的,那贵人是人中龙凤,能给他留后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留后?!****!!!在这种高门大户里,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正妻生不出来;二是未婚子嗣死了不想过继旁系,让兄弟来留个种。无论哪一种,最后都是去母留子。好一点发卖到庄子上,大多数直接灭口。她刚从**场的泥坑里爬出来,却一脚又踩进另一个坑,这个坑更深,黑得看不见底。逃走是不可能的,宅子外面有人守着,跑不出二里地就会被抓回来,而且她罪奴的身份,如果逃跑被抓,结果会更加凄惨。她唯一的变数就是身上这个男人。男人闷哼一声,呼吸渐渐平息。他迅速翻身下床,脚步踉跄着往门口走去。门外传来仆从压低的嗓音:“世子,夫人吩咐,请您完事后即刻回府。”人走远了,车马声消散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屋子里重新只剩她一个人。温舒绾仰面躺着,双腿钝痛发麻,浑身散了架似的,可她盯着帐顶那团混沌的黑,嘴角慢慢弯起来。方才那男人翻身的时候,她指甲在他手臂上刮了一下——蓄了半月的指甲缝里嵌着一丝细线,月白色的,缠枝暗纹,是袖口绣边刮下来的。她把这丝线从指甲缝里拈出来,绕在指腹上。月白缠枝纹,京城里能用得起这种绣样的高门不超过五家。看来她赌对了。她撑着手肘坐起来,身上青紫一片,面无表情。她把那丝线小心藏进荆钗的缝隙里,扶着墙站起来,腿抖得厉害,两步路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墙角破木盆里有半盆冷水,她咬着牙把帕子浸透了擦身上的痕迹,冷水激在淤青上**一样疼,她没停,甚至加重了力道,要把这具身体里的屈辱和药味一起擦干净。擦完了,揉烂的中衣换下来,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套上,头发用手指重新绾紧。做完这一切,她才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窗外透进青灰色的光,远处有鸡鸣,有更夫的梆子声。温舒绾抬起头,目光穿过板缝望向那片层层叠叠的屋脊。祖母说爪子抓住土往外扒。她扒了八年从**场扒到了京城,如今被人关在这间屋子里等死,她偏不认这个命。不管是谁,她要让他明白,碰了她,就别想干干净净地脱身。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沉闷而规律,一下一下,像刑杖落在脊背上。傅云玦靠坐在车壁,脊背挺直,眼睛闭着,可眼皮底下那根筋在跳。跳得他太阳穴胀疼。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冰凉。药劲还没完全退干净,四肢百骸里像有细针在游走,扎得人浑身发紧。可真正让他冷的不是药——是方才那间黑屋子里发生的一切。他竟然……喉结滚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晨光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眼。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卖馄饨的锅里冒着白汽,两个妇人拎着菜篮从巷口出来,边走边说笑。寻常人家的清晨,干干净净的。他放下帘子,像被那光烫了一下。张令瑶的脸在脑子里浮起来。三年前她嫁进傅家,十里红妆,满城艳羡。青梅竹**情分,两姓之好的体面,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过一句话:"此生只此一人,绝无二心。"可错就错在他们成亲三年,她没有身孕。嫡子嫡孙无后,传出去是笑话,好事者已经在背后嚼舌根,说傅家大公子怕不是有什么隐疾。他知道这些风言风语,只是懒得理会。可他没想到——***竟然会做到这一步。昨夜母亲趁着令瑶回娘家的空隙,在松鹤院摆了家宴,亲自给他斟了一盏酒。他本不喝,母亲笑着说:"这是娘亲手酿的梅子酒,你尝一口,就当哄娘高兴。"他喝了。喝了不到半盏,浑身的血就像烧起来一样。他当时就知道不对,可已经来不及了。母亲站在廊下,声音温和:"云玦,娘也是为了傅家。你弟弟等不了了。"他想起自己被人扶进那间黑屋子的时候,连门框都扶不稳。屋里没有灯,只有一扇窗,月光从板缝里漏进来,照见墙角缩着一个灰扑扑的人影。他看不清她的脸,亲近时只闻到一股淡淡的体香。他当时已经顾不得其他。药力烧得他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他只想冲出去,可门从外面锁死了。那个灰扑扑的人影没有跑,也没有喊。她就那么坐着,像一截早被风雨泡烂了的木头桩子,等到他熬不住扑上去的时候,她连一声都没吭。后来呢?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喘得厉害,浑身汗湿,脑子里一片混沌。恍惚间那截"木头桩子"好像伸了一下手——极轻极快地在他胳膊上蹭了一下——但他当时浑身都在抖,根本没在意。"世子,到了。"小厮的声音在帘外响起。马车停稳,傅云玦睁开眼,眼底那根跳动的筋已经压下去了。他掀帘下车,面色如常,甚至看不出昨夜熬了一宿的痕迹。国公府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尊,门房老张头还是那个姿势哈着腰。可他脚步比平时快。他径直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往母亲住的松鹤院走。路上碰见两个洒扫的丫鬟,低头行礼喊"世子爷",他嗯了一声,脚下没停。松鹤院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氏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边搁着一碗燕窝,拿银匙慢慢搅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笑了。"回来了?"周氏放下银匙,语气家常得像在问他"吃了没","昨夜累着了吧?娘让厨房给你炖了参汤,一会儿端过来。"傅云玦站在门口。他没有往里走。他看着他的母亲——这个女人生了他养了他,教他读书明理,告诉他"傅家是清流之首,一言一行都要对得起门楣"——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像昨夜那碗掺了药的酒不是她亲手端过来的。"母亲。"他的声音很平,"二弟的事,我们可以商量。过继也好,纳妾也好,您跟我说,我不会不管。"周氏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挂回去:"云玦,你说什么呢?""您给我下药。"傅云玦往前走了一步,"您让我和一个陌生女子……"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周氏手里的银匙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轻。沉默了几息。周氏把燕窝碗搁下了,抬头看着他,脸上那层"慈母"的面皮像被人揭了一般,露出来的底下是一片铁灰色的冷静。"云玦,"她说,"你跟令瑶成亲三年了。三年,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她又是个善妒的,不让你纳妾不收通房。娘又不想在闹出喜鹊那种事,你告诉娘,你让娘怎么办?""娘,令瑶说了,喜鹊的事和她无关,再说了子嗣的事我们可以看大夫。""看大夫?太医院的张太医看了,民间郎中也请了,连城外道观里的道士都请来摸过脉。令瑶的身子难有子嗣。你让娘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傅云玦喉结滚了一下,捏了捏拳又松开:"那您也不该……""不该什么?"周氏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寸,又很快压下去,像一把刀收了半寸锋芒,"你等的了,云峥等不了了。太医说了,他今年入冬都未必能撑过去。他活着的时候若是没有后,等他死了再想过继——你以为族里的那些人都是吃素的?他死后无子,族中分下来的产业就会全部充公。从旁支过继,产业就是旁支的,你甘心?必须是你的骨血过继到他名下,既能给老二留后,又能保住那些产业,左右都是你们大房的!况且令瑶要是真生不出孩子,那这个孩子就是你和你弟弟全部的希望,你怎么就不能体谅娘得良苦用心!"傅云玦闭了一下眼。他二弟傅云峥,比他小两岁,自幼体弱。旁人家的孩子在外面疯跑的时候,云峥在喝药,旁人家的孩子舞刀弄枪的时候,云峥在喝药。他活到如今二十岁,全凭汤药吊着一条命,连自己坐起来都费劲,更别说成亲。母亲从小就偏疼云峥,觉得这个儿子生来受苦,要加倍补偿——傅云玦一直知道,也一直体谅。但他没想到,母亲的"偏疼"已经疯到了这一步。"那个丫头,"傅云玦睁开眼,声音冷了,"您打算怎么处置?"周氏端起燕窝碗,重新搅了一下,慢悠悠地说:"那就不劳你操心了。她就是个孕奴,用了就用了。生完孩子,打发到庄子上,横竖不会碍着你跟令瑶的日子。""此事断不可让令瑶知道。"傅云玦盯着她,"您也知道她的性子,如若她知道……"周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哼笑一声:"放心,我有分寸。你宠着她,她生不出来,你不纳妾不收通房,我都忍了。但是老二的事你必须依我。半月后如若没有喜讯,寻花巷子那你还得继续去。""母亲!""你已经破了例,此事便由不得你。"傅云玦攥紧了拳,指节发白。他盯着周氏,周氏也看着他,母子二人隔着一张炕桌对视,那张桌上的燕窝碗还冒着热气,一丝一丝地往上升,在晨光里细得像游丝。"云峥若是知道您做下这种事,"傅云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会怎么想?"周氏面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端住了:"云峥不必知道。这件事从始至终,跟他没有关系。他只需在族谱上有一个子嗣继承香火,而这个子嗣必须是你的亲骨肉,旁的,娘来担。"傅云玦看了她良久,忽然觉得眼前的母亲陌生得可怖。他转身就走。"云玦!"周氏在身后喊,"你站住!"他没站住。他出了松鹤院,脚步越走越快,穿过回廊的时候袖子带翻了一盆兰草,花盆碎在青砖上,泥土溅了他一袍角。他没理会,径直向书房走去。书房的门被傅云玦一把推开,又反手带上,门板撞上门框的声响闷闷的,震得窗纸簌簌一颤。他站在门后没有动。空气里有隔夜的墨香和陈纸的气味,往常他闻惯了,不觉有什么。可此刻,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正从他自己的衣襟上散出来,一缕一缕地往他鼻子里钻。不是胭脂水粉的馥郁,是某种更干净的、像雨后草根的清香味,混着一点皂角,微微发甜。若不仔细根本察觉不到,可越是淡,越是黏在鼻端不肯走。他猛地扯了扯领口,那香气反而缠得更紧了。是那个丫头身上的味道。他心中一紧令瑶今日从娘家回来,她心思细,鼻子又灵,若是闻见……傅云玦闭了一下眼,一年前的事猛地扎进脑子里。那天也是这样,晨光刚亮,他醒来的时候喜鹊跪在他床前,衣衫不整地低着头。他当时懵了半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浑身冰凉。母亲随后推门进来,语气温和地说:"喜鹊伺候你一回,也算她的福分。你和令瑶成婚这么久也没个子嗣,喜鹊我替你收了房,等令瑶回来,你跟她知会一声就是了。"他当时去找令瑶——她刚从娘家回来,包袱还没解开。他一进门她就看着他,没哭也没闹,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很久。然后她问了一句:"你愿意的,还是被灌的?"他满心愧疚:"我不知道那杯茶里有东西。"令瑶看了他很久,最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在抖,嘴角也在抖,可她把眼泪忍回去了。她说:"我知道不是你愿意的。"可那之后的一个月,她瘦了整整一圈,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闭眼就惊醒,而且不让他再碰她半分。直到喜鹊自缢,他们的生活才恢复如常。母亲说喜鹊是令瑶**的。可令瑶却哭着扑进他怀里说:不是我,我没有害她。他自然是信她的。令瑶虽然性子烈、嘴上不饶人,有时候跟母亲置气能十天半个月不去松鹤院请安,可她的手不脏。他从小呵护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去**一个活人?如果让她知道——昨夜的事,如果让她知道他又被灌了药、又和另一个女人睡了——她会怎么想?上次她信了他。这次呢?她还会信吗?傅云玦的喉结滚了一下。"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嗓音有些哑。小厮在外头应了:"世子。""备水。我要沐浴,快些。""是。"傅云玦快步穿过书房侧门,进了后面那间浴房。浴房内,水汽氤氲,傅云玦靠着浴桶,双臂展开搭在桶沿上,他看到左臂内侧,靠近手肘的地方,有几个浅淡的月牙形印子。指甲印。不大,最深的那道已经快消了,可形状还在。指痕弯曲的弧度圆润,整整齐齐地嵌在他的皮肉里。他伸出手指比了一下,比自己的窄一圈,是个女子的指幅。是那丫头留下的。昨夜她连一声都没吭,他以为她什么都没做。原来她掐了他。只是他中了药,压根没感觉到疼。他看着那些印子,昨夜混沌的画面忽然活了过来。他不是什么都记不清的。他记得药力烧到最烈的时候,他整个人伏在她身上,粗喘着,汗珠子砸在她颈侧。她偏着头,咬着嘴唇,颈间细细一根筋绷得发颤。他当时什么都顾不上,只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可他在混沌中还是分了一丝神——那具身子在他手底下,温热、丰软,该细的地方细,该丰腴的地方一分不少,每一寸都绷着年轻的、柔韧的弧度。他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能陷进去,能感受到皮肉底下那股鲜活的热气,像按着一团刚揉好的面,回弹得又快又稳。他明明中了药,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可身体却记得——记得那**的触感,记得那窈窕的腰线,记得她整个人绷紧了又软下去的那个瞬间。还有那股味道。不是皂角的,是那丫头自己身上的,淡淡的甜香,像是浸在骨血里的。他方才在书房里闻到的只是残影,可此刻他想起来了——昨夜他把脸埋在她颈窝的时候,那股味道灌了他满口满鼻,浓得化不开,像某种细密的网,把他从头到脚兜住了。令瑶也美,身量纤纤,腰细得一把能握住,可她太瘦了。锁骨支棱着,肩胛骨薄得像刀片,他抱她的时候总觉得不敢用劲,像抱一件瓷器,稍一用力就要碎了。他爱她,他敬她,可有些时候,他心里那个角落也会掠过一丝遗憾——如果她再丰润一些,他是不是就不用每回都小心翼翼的,是不是就能更尽兴一些?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傅云玦就猛地攥紧了布巾。紧接着,一股热意毫无征兆地从小腹窜上来,又烫又胀,压都压不住。浑身的血好像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猛然往一个不该去的地方涌。傅云玦整个人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怎会?!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在这种地方、因为想起一个**丫头的身体而如此荒唐。喜鹊的事,令瑶已经原谅过他一次。如果让她知道昨夜之事,她还会再信他吗?他不敢想。傅云玦从浴房出来,头发还半湿着,搭在肩上的布巾没来得及拿下来,刚绕过屏风,书房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世子爷!"三九的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那股慌张,"世子妃回来了,车已经进了巷口了。"傅云玦手一紧,攥着布巾的指节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干净的中衣,外袍披了一半,袖口整整齐齐,身上只有皂角的味道。他抬手摸了摸颈侧,又闻了闻手腕,确认无误后才把外袍拢好,推开书房门快步往外走。穿过垂花门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张令瑶站在二门外,穿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褙子,头发挽了圆髻,别了一根白玉簪。她远远看见他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弯弯的,朝他伸出两只胳膊。傅云玦心头一紧,加快步子迎上去。张令瑶整个人扑进他怀里,软软的,带着风尘仆仆的凉意,还有一股浓浓的、她惯用的玉兰头油的香。他平日没觉得什么,今日却觉得这香味有点太浓。"夫君,怎得出来迎了?"张令瑶仰起脸看他,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傅云玦低头看着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你想的紧,昨夜都未睡好,三九来报说你回来了,想早点见到你,就出来迎你了。"张令瑶耳尖倏地红了,轻轻捶了一下他胸口:"夫君最是会哄阿瑶……"话没说完,嘴角的弧度却怎么压都压不住。傅云玦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张令瑶偏过头看了一眼两旁低头回避的下人,小声嘟囔,"下人们都看着呢。""让他们看。我与我夫人亲热还怕旁人?"傅云玦揽过她的肩,带着她往里走,步子不快不慢,声音也稳稳的,"岳父岳母身子可好?""好着呢,托我给你带了坛子酱菜,说是你上回夸好吃的那家铺子。"张令瑶被他拥着走,絮絮叨叨地说着娘家的琐事,说嫂子又添了个胖小子、说父亲新得了一幅字画爱不释手、说她路上看见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捏了只兔子活灵活现。傅云玦听着,应着,嘴角一直挂着笑。可他的手缩在袖子里,指腹无意识地搓了搓左臂内侧那片皮肤——指甲印还在,微微发*。进了屋,张令瑶解了褙子挂上衣架,回身看了他一眼,忽然偏了偏头:"夫君,你今日怎么一大早就沐浴了?"傅云玦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走到桌边倒了盏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才开口:"早晨和母亲有些不愉快,走路太急,刮倒了廊下那盆兰草,溅了一袍角的泥,便换了身衣裳洗了洗。"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张令瑶,语气平平的,像是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张令瑶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她坐到他对面,给自己也倒了一盏茶,捧在手心里慢慢地暖着,热气扑在她脸上,把睫毛沾得湿漉漉的。她没有追问是因为她心里清楚——能让傅云玦和周氏争执到刮倒花盆的,左右不过那两件事。要么是族里那些老头子又在催子嗣,要么就是老二云峥的病情又恶化了。她想起在娘家的时候,母亲把她拉到里屋,关上门,塞给她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黄纸。"这是城外白云观张道长给的方子,"母亲攥着她的手,指节硌得她生疼,"上回那道士摸了你的脉,说你这身子底子偏寒,不容易坐住胎。这张方子专调宫寒的,你回去就煎来喝。令瑶,你得抓紧了。再拖下去,婆家那边……"张令瑶打断了她**话:"娘,我知道了。"她把那张方子折好,贴身收着。此刻坐在傅云玦对面,那纸方子就贴在她里衣胸口的位置,硬硬的,有些硌人。她看着对面的夫君,他正低头喝茶,侧脸的线条绷着,像心里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事。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咽回去了。方子的事,她私下先煎来喝,有了动静再说也不迟。如若这方子和以前一样不管用,也免得夫君跟着一起失望。"累了吧?"傅云玦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她,"先歇一会儿,午膳让厨房备了你爱吃的荷叶糯米鸡。"张令瑶弯了弯嘴角:"好。"同一时刻,寻花巷子深处那间屋子里,温舒绾正靠在床沿上坐着。门外有脚步声——不急不缓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走路的那种节奏。紧接着门被推开,午后的光涌进来,刺得温舒绾眯了眯眼。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嬷嬷,面皮白净,嘴角往下撇着,穿一身暗青色的比甲。温舒绾认得她——今早端药进来的段嬷嬷。嬷嬷手里提了个食盒,搁在桌上,盖子揭开,里头是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馒头,比早上的分量还足了些。"姑娘,吃饭了。"嬷嬷说话语气淡淡的,不冷也不热。温舒绾道了声谢,撑着床沿站起身来。可刚迈出一步,双腿就猛地一软,一股酸疼从大腿根直窜上来,膝盖不听使唤地弯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床柱才勉强站稳,可走路的姿势到底瞒不过人——腿是掰着的,步子迈不开,每走一步都牵得腰胯生疼。段嬷嬷端着粥碗正要转身出去,余光扫到了她的步子,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温舒绾,虽然面皮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鼻尖渗了一层薄汗,手背上青筋都绷着。段嬷嬷把粥碗放在桌上,看了她几息,还是开了口。"姑娘,"她压低了些声音,"老奴多说一句嘴,您别嫌烦。"温舒绾抬起头看她。段嬷嬷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别处,像是有些话不看着人反而好说出口:"若是……若是公子再来,你主动些。"温舒绾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你主动些,顺着些,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该哼便哼,该贴便贴。男人嘛……你让他舒坦了,他自己手里的力道就轻了。你自己也少受些罪。"温舒绾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着头,没有应声,手里攥着的筷子慢慢握紧了。段嬷嬷见她不出声,又叹了口气:"老奴也是看姑娘年纪小,不忍心罢了。姑娘自己掂量着办吧。"说罢,她转身走了。门重新关上,咔嗒一声,落了锁。温舒绾坐在桌边,面前的白粥还冒着热气,可她没动筷子。她盯着桌上那只粗瓷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段嬷嬷的话没错,床上的事确实要用软的。段嬷嬷能跟她说了那些话——说明这个嬷嬷心是善的,至少不忍心看她硬扛着挨折腾。在这间四面都是墙、连喘口气都有人盯着的屋子里,一个心善的人就是能撕开的缝。如若这点不忍心能为她所用,那破这死局的路可能会顺畅些许。这半月,傅云玦过得极不痛快。起初是张令瑶回来那晚,她温温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他确实心猿意马了片刻,手刚搭上她的腰,她便轻轻按住他的腕子,摇了摇头。"夫君,我身子乏。"她打了个哈欠,翻过身去,背对着他。傅云玦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来。他以为是路上奔波累了,便没说什么。第二日,他去主屋用晚膳,张令瑶亲手煨了汤,席间有说有笑,气氛正好。他让人送了热水过来,张令瑶却攥着衣襟,像往常那样抿了抿嘴,然后说:"夫君,今日……不成。我身子不太爽利,许是换季着了凉。"第三日。第五日。第八日。每一次都是不同的理由。身子乏、着凉、头痛、不想动。她说得温温软软的,笑也照笑,菜也照做,可一到夜里就翻个身把后背对着他。傅云玦的手一次一次伸出去,又一次一次收回来。那点子躁意越攒越厚,压在胸腔里沉甸甸的,找不到出口。第十日,他终于开口了。晚膳后他搁下筷子,看了张令瑶一眼,语气装得漫不经心:"这几日公文堆得多,我搬去书房住些日子,省得来回走动吵你歇息。"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堵着一口气。如是以往,他提这种话,张令瑶定要拉着他的袖子撒娇,说"夫君不在我睡不着",然后他顺势把她搂进怀里,一夜温存,什么"搬去书房"的话也就散了。可这次他故意这么说,一半是真有几分闷气,一半也是想探探她的态度——一连拒了他七八日,总该有所表示吧?张令瑶手里正替他添汤的勺子顿了一瞬。她把汤碗搁在他面前,抬起头来,嘴角弯了弯:"好,那我给你收拾几件换洗衣裳。"好。说得干干脆脆的,没挽留,没撒娇,连一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都没问。傅云玦那口气堵在半道上下不来了。他看着她起身去衣柜前取衣裳的背影,动作利落得很,甚至比平时还快了几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张令瑶向来粘他,就算真不方便**,以往她也会赖在他怀里说几句软话,让他抱着她睡。这回倒好,他主动说要搬走,她竟像松了一大口气似的。但他又不好多问,总不能因为那档子事和心中隐约的不对劲儿就揪着不放。"那……你好好歇息。"傅云玦站起来,接过行囊,临走前在门口顿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张令瑶已经坐回床沿了,手里重新捏起绣花针,低头在绣绷上走针,听见脚步声停了才抬起头来,冲他摆了摆手:"去吧,别熬夜太晚。"傅云玦嗯了一声,转身走了。门合上之后,张令瑶捏着针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提着的那口气慢慢松下来,肩膀垮了一寸。她方才答应得那么痛快,是在忍。她怕自己但凡犹豫一息,傅云玦就会回头看她,她怕自己眼神里露出什么不该露的东西来。母亲给的秘方上写得清清楚楚——要连服半月汤药,这半月内忌***。若是中途破了戒,药效便废了,前头的功夫全白搭。可这些日子,傅云玦的耐心被一天一天磨着,她能感觉到。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沉,偶尔夜里翻身碰着她的后背,手搭在她腰上的力道也比以往重了些。她编理由编了七八日,已经快要编不出新的来了。今晚他主动提出搬去书房,她几乎是在心里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编了。她把绣绷放下,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深处摸出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黄纸方子,展开来又看了一遍。张道长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的是"忌***半月,服汤药后停药三日,再行把脉验效"。半月。今日是第十日。还剩五日。张令瑶把方子重新折好塞回抽屉,铜镜里映出她自己的脸。她抬手按了按眉心,然后对着镜子弯了一下嘴角。等五日。五日之后,她按时把脉,按时用药。若是运气好,兴许再过些日子,就能有消息了。有了消息,夫君就不必被婆婆逼着去寻那些乱七八糟的法子,她也不必再找理由躲着他了。她对着镜子笑了笑,有些勉强,可到底笑了出来。而书房这边,傅云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闭了眼,脑子却不听使唤——先是张令瑶的脸,她侧着身背对他的样子,她攥着衣襟说"不成"的样子。然后不知怎么的,画面一偏,变成了那间黑屋子,那个灰扑扑的人影蜷在墙角,等他扑上去的时候才散开来,像一截裹着绸缎的柳条,在他手底下温温热热地绷着。那股清苦的甜味又钻回来了。傅云玦猛地睁开眼,额角一层细汗。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巾里,枕巾是干净的,只有皂角的味道。可他鼻腔深处好像还残留着什么,怎么也甩不掉。他算算着日子。马上就是半月之期了。他闭上眼,那股燥意又拱上来,这回他没有按下去,任由它沉进胸腔里,沉甸甸地压着。他说不清自己是在期待什么。窗外月影西斜,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一声重过一声。几日后的傍晚,周氏果然派人来了。"世子爷,夫人说城南铺子那边有一批新到的南货,账目对不上,劳烦请您亲自跑一趟去核验。"傅云玦正在书房里看公文,闻言放下笔,嗯了一声。他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天边烧着一层橘红色的晚霞。城南铺子来回少说两个时辰,加上核对账目,等他回来应就是第二日了。母亲安排得妥帖。他换了身出门的衣裳,月白色常服,袖口缠枝暗纹。经过主屋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透过半开的窗看见张令瑶正坐在灯下绣花,针线在指尖穿梭,侧脸安安静静的,嘴角甚至还弯着一点弧度。他看了两息,转身走了。寻花巷子深处那间屋子还是老样子。门板黑漆漆的,窗缝糊了厚纸,并用厚实的帘幕将窗户都包了起来,一丝光都透不出去。傅云玦走到门口的时候,段嬷嬷已经候在那里了,低着头替他开了门锁,一声不吭地退远了。门推开,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傅云玦站在门口,适应了片刻黑暗,才隐约看见床沿坐着一个人影。傅云玦迈步进去,反手带上了门,咔嗒一声落锁。屋子里瞬间黑透了,只有门缝底下漏进一线微光,勉强能照见脚前半步的地面。他没有说话。主家和孕奴交流是大忌。这些女人是从**场里挑出来的,贱籍在身,命如草芥,在傅家这样的高门大族眼中,连一条狗都不如。狗咬了人还能被认出来是谁家的,可孕奴没有脸、没有名字、没有来处,像一团影子,用了就消散。母亲做事干净利落,就是防着日后出事——不能认人,不能有名姓,不能有任何言语往来。因为一旦有了言语往来,她们就不再是"东西"了。她们变成了"人"。人长了嘴,就会说话;人长了心,就会记恨;人受了委屈,就会在外头攀咬。若是日后孕奴因为那一两句的交流听出端倪,外头散布谣言,那便是滔天大祸。傅家世代清流,在朝堂上靠的就是"身正"两个字。若是有人在外头嚼舌根,说傅家为了子嗣搞****的腌臜事,还跟孕奴私相授受、互通名姓——族里那些老头子会用什么眼神看他?朝中那些同僚会怎么编排?甚至令瑶若是知道他和那孕奴不仅睡了,还主动开口说了话,她定不会再原谅他。他在床沿坐下来,离她不过半臂的距离。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了——淡淡的清香,混着皂角,钻进他的鼻子里,像一根羽毛在搔他胸腔底下的那个位置。他垂着眼,手指搭在膝上,没有动。虽然他们两个不是第一次,但是这次自己完全清醒,心中还是有些许犹豫。傅云玦还在犹豫时,他感到一只手——一只细瘦的、指节修长的手,从旁边的黑暗里伸过来,试探着、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手背上。那手指凉凉的,指尖圆润,指甲剪得秃秃的,可触感**,像一小片温凉的玉,贴在他发烫的手背上。傅云玦整个人僵住了。那只手没有停。沿着他的手背往上爬,爬过腕骨,爬上小臂,指腹隔着衣袖轻轻摩挲,像在丈量他的轮廓。然后它往上滑到了他的颈侧,掌心贴着他的喉结,凉意激得他喉头一滚。然后那只手抚上了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下颌,指尖从他颧骨上滑过去,轻轻描过他眉骨的弧度,最后停在了他的鬓角。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像在摸一件她没见过的东西,想用指腹把这个人的形状刻进脑子里。傅云玦的呼吸陡然重了。胸腔里那股压了半个月的躁意猛地往上顶,他攥着膝上的手紧了又紧,指节几乎攥得咔咔响。他的理智像一根绷紧的弦,被那只凉凉的手一下一下地拨着,每拨一下,弦就松一分,弦一松,那股火就往上窜一寸。然后黑暗里那个影子靠了过来。温热的、软软的、带着那股清甜的气息,贴上了他的唇。傅云玦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可刚攥住就愣了一瞬——他摸到的不是粗布袖口,是光裸的、**的皮肉。他猛地往后撤了半寸,眼底终于勉强适应了黑暗,隐约看见面前的人——粗布衣裳搭在床尾,她整个人像一截剥了皮的嫩竹,白生生的、光滑温热的,蜷着肩坐在那里。她没穿衣裳。傅云玦喉间滚出一声低喘,理智彻底烧光了。他一把拉过她,把人摁进了怀里。怀里的身子软得不像话,该有肉的地方堆着丰腴的弧线,每一寸都热腾腾地贴着他的掌心,像一捧刚从火里扒出来的热灰,烫得他指腹发麻。半个月的燥意,七八回被拒的夜,书房里翻来覆去的梦,此刻全堆在胸腔里,一股脑地往外涌。可这回他的手是稳的。他把她放下来的时候,动作比上回轻了不知多少。手垫在她腰后,卸了大半力道。粗喘声压低了,一下一下地埋在她颈窝里喘。她缩在他身下,还是咬着唇不吭声,可身子绷得没那么紧了,肩膀微微松了些,像是被人教过一回,学会了在挨疼的时候卸力。可就在某一个瞬间——她终于没绷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哼。"嗯……"那声音软得像猫尾巴尖扫过耳廓。傅云玦的动作猛地停了。他伏在她身上,喘得厉害,汗珠子从下巴滴下来落在她锁骨上。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清,可他听清了——那一声低哼。"弄疼你了?"他的嗓音哑得不像自己。温舒绾偏着头,嘴唇还咬着,听他问话才松开,舌尖抵了一下后槽牙才开口:"没……没有,奴只是……情难自抑。"情难自抑。傅云玦的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板上,手指猛地攥紧了被单。情难自抑。这四个字从一个**场的丫头嘴里说出来,字正腔圆,咬字清楚,连"抑"字的入声都没吞。那不是粗使丫头会说的词,那是读过书的人才会用的词。他伏在她身上,胸腔里砰砰跳着,一半是方才未散的余韵,一半是陡然升起的惊疑。这个孕奴识字。他忽然想看一眼她的脸。想把火折子打亮,照清楚这个在黑暗里摸他的脸、吻他的唇、说"情难自抑"的丫头,到底长什么样子。可他没有,此刻的冲动并未穿破他心中的理智,他将那个念头压下,然后继续沉溺在那淡淡的甜香中。这一夜很长。长到傅云玦后来回想起来,都分不清自己到底要了她几回。他和张令瑶新婚那会儿,最多两回他就歇了,一是舍不得折腾她太狠。二是他兴致不足。可在这个黑黢黢的屋子里,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就是停不下来。那具身子在他手底下温温热热地绷着、软着,每一回他以为够了,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股躁意又从骨头缝里拱出来,推着他重新覆上去。那女子在他身下不声不响地接着,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闷哼。那声音像是一根引线,每次响起来,他就更收不住。天亮的时候,段嬷嬷在门外叩了三下门。傅云玦撑着手臂从她身上起来,低头喘了几口气,居然觉得胸腔底下还吊着一丝不满足。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人——她蜷在被褥间,呼吸已经匀了,像是累极了终于睡了过去。他移开目光,起身穿衣。系腰带的时候他手指顿了一下,想说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主家与孕奴交流是大忌。他昨晚已经破了一次例。傅云玦推门出去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傅云玦回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在书房换了身干净衣裳,对着铜镜看了两眼,确认身上没有残留的痕迹才推门出去。主屋里张令瑶还没起。他轻手轻脚掀了帘子进去,看见她侧卧在床榻上,被子裹到下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她睡得不太安稳,睫毛时不时颤一下,像梦里压着什么心事。傅云玦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的睡颜,心里忽然有些发虚。昨夜他在寻花巷子待到将近黎明才走,若不是段嬷嬷的提醒,他都没察觉已经到了那个时辰。他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坐在张令瑶床前,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中午的时候张令瑶醒了,**眼睛坐起来,看见傅云玦坐在窗前看书,愣了一下:"夫君今日没出门?""今日休沐。"傅云玦放下书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顺手把她鬓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睡得可好?"张令瑶点点头,可眼角那一点浮肿骗不了人——她昨夜也没睡好。可她没说什么,只是靠着他的肩头赖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洗漱去了。下午,张令瑶出了趟门。她说去城外白云观还愿,傅云玦没有多问,只嘱咐多带两个下人跟着。张令瑶笑着应了,出门的时候步子比往日快了些。两个时辰后她回来了,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进门的时候嘴角弯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她把帷帽摘下来递给丫鬟,回身看见傅云玦正站在廊下,几步就小跑了过去,仰着脸看他。"夫君。"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软糯的、撒娇的尾音。傅云玦低头看着她:"怎得这么高兴?"张令瑶抿着嘴笑了一下,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夫君,你今晚……回主屋住吧。"傅云玦愣了一下。他搬去书房有些日子了,张令瑶从没主动开过这个口。他看着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指节白白的,微微发颤,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说出来的。"令瑶可是想我了?"他问。张令瑶的耳尖红了一瞬,低低地"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夫君不在,总是睡不踏实。"傅云玦看着张令瑶低下去的发顶,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一寸。如今令瑶主动开口让他回去,他应该高兴的。他也确实高兴了一瞬——可那一瞬过后,他发现自己胸腔里并没有像从前那样热起来。他等了等,那股热意没有来。他忽然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傅云玦把张令瑶往怀里带了一下,吻了吻她的额头,动作比平时重了些,像是在证明什么。"好。今晚就回去。"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问:你真的想回去吗?他没敢回答。张令瑶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傅云玦抱着张令瑶,下巴搁在她发顶上,鼻端是玉兰头油的香,浓浓郁郁的。他闭了闭眼,告诉自己:令瑶才是他的挚爱,这事过后,日子定要回到正轨,所以现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该散了。可他闭眼的时候,鼻腔深处有一缕极淡的清甜浮上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又沉下去了。回主屋的头两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张令瑶像是卸了什么重担似的,整个人松快了不少。她亲手煨了汤、做了几样傅云玦爱吃的菜,晚膳后拉着他坐在廊下喝茶看月亮,絮絮叨叨说着娘家那些有的没的。傅云玦听着,应着,手搭在她腰上,她能靠着他坐了足足半个时辰都不动。第三日夜里,沐浴过后,张令瑶坐在床沿,攥着衣襟抿了抿嘴,像往常那样有些紧张。可她这回没有推拒,只是低着头说了一句:"夫君……轻些。"傅云玦应了一声,抬手熄了灯。黑暗里他覆上去的时候,手搭在张令瑶腰侧,她缩了一下肩,像往常那样绷着。他放轻了力道,慢慢来,可触感从指腹传上来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飘过另一幅画面——另一个人在他身下绷着脊背,该有肉的地方堆着丰腴的弧度,回弹得又快又稳。他猛地睁开眼,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张令瑶在他身下细碎地喘着,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手指攥着他的胳膊,指甲浅浅地掐进去——疼。掐得他有些疼。可他忽然想起另一双手,那双手也掐过他,指痕圆润、整齐,力道虽深却不乱,像是在用指甲记什么。傅云玦顿了一拍。"夫君?"张令瑶的声音从底下传来,有些模糊,"怎么了?""无事。"他把那个念头摁下去。一场事草草收了尾。张令瑶翻过身去,很快就睡着了,呼吸细细匀匀的。傅云玦平躺着,盯着帐顶,没有睡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会想到另一个人。可他就是想到了——想到那具温温热热的身子在他手底下如何绷着、软着,想到她从头到尾没有让他受过一分力。他没有动,手指在被子底下攥了一下又松开。他告诉自己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可**日、第五日,他发现自己收不住那个念头了。每一次覆上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张令瑶锁骨的棱角、胯骨的支棱、背上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肩胛,他心里那杆秤就不由自主地歪一下。他不会说出来,他甚至连表情都不会变,可他的身体知道——他在比较。他和张令瑶在一起的时候,总想起寻花巷子里那**的触感,那丰腴的腰线,那回弹得又快又稳的弧度。还有那股淡淡的甜香。想得他喉头发紧。可紧接着,一股凉意从后背窜上来——他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比较的?什么时候开始,令瑶的身子在他手底下成了"不够好"的?这不是他想要的那种感觉。他想要停下,可身体比脑子诚实,每一次都把他往那个方向推得更深。而寻花巷子深处那间屋子里,温舒绾也正坐在床沿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鸡汤。不是白粥,不是酱菜,是真正炖出来的、泛着油花的鸡汤。鸡腿肉炖得酥烂,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和红枣,香气扑了满屋子。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她胃里一颤。段嬷嬷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急着走。自从上次傅云玦走后,小院的伙食就变了,从白粥馒头变成了三菜一汤,昨儿还多了一碟桂花糕。今早段嬷嬷来收碗的时候,顺手把她屋角那盆积灰的铜盆端了出去,换了干净的来。"姑娘,"段嬷嬷开了口,语气还是淡淡的,可那层冷淡底下有东西松动了,"大公子前几日吩咐了,说让老奴好生照看你。往后你有什么短处,只管开口。"温舒绾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她低头看着碗里微微颤动的油花,嘴角弯了一下,极轻的,然后很快压平了。"多谢嬷嬷。"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起伏,"也替我谢过公子。"段嬷嬷嗯了一声,转身要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院门落锁的时辰是戌正,你若是闷了,在院子里走两步无妨。别出院就行。"温舒绾点了点头。段嬷嬷走了,门虚掩着——没有落锁。这是第一次,门没有从外面锁上。温舒绾把鸡汤喝完,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午后的光涌进来,****的,照得她眯起了眼。她站在门缝里看了片刻外面的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一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麻雀在树枝上蹦来蹦去,叽叽喳喳的。她迈出门槛,站到了日光底下。风从院子里灌过来,吹起她鬓边几根碎发,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涌进的是草的青气、土的微腥、还有槐花将开未开时那点涩涩的甜。她活过来了。至少今天活过来了。她猜的没错那男人是果然是打开这场死局的钥匙。可钥匙只能开门,开门之后路怎么走,还得她自己用脚踩出来。傅云玦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站在廊下整了整袖口,脚步往松鹤院的方向迈去。进了院门,周氏正歪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一粒一粒地转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撇,像是想笑又压住了。"来了?坐。"傅云玦在炕桌对面的绣墩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神色恭顺,不见半分上次摔门而出的戾气。周氏打量了他几眼,手里的佛珠停了。"云玦,今日叫你来,是寻花巷子那边的事。"傅云玦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低低应了一声:"嗯。"周氏看他这副温驯模样,心里头那股紧绷了好些日子的弦松了大半,连带着语气也缓了几分:"段嬷嬷前日来回话,说那丫头来了月事。这几**是没法过去了。不过我叫可靠的大夫悄悄进去瞧过了——"她顿了顿,语气压得更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不该大声张扬的事:"大夫说她底子好,胞宫暖,是个好生养的。你往后还得多去几回,这事儿……得加把劲儿。"她说"加把劲儿"三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傅云玦脸上,想从他神色里看出些抗拒来。可傅云玦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母亲放心。"周氏愣了一下。她本以为这回还得费一番口舌,毕竟上回把他叫到跟前说这事的时候,他脸色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摔了兰草盆子往外走的样子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可这回……这么痛快?周氏捻了捻佛珠,抬眼又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眉眼低垂,侧脸被窗外的光打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竟比平日还要温顺几分。周氏心底那点疑虑没翻出浪来就被自己按回去了——大儿子打小就懂事,兴许是想通了,知道轻重了。她心里畅快起来,连嗓门都亮了一寸:"对了,前两日云峥还念叨你呢,说好几日没见你过去了。你若得空,去看看他,他嘴上不说,心里头是盼着你的。"傅云玦抬起头来,唇角弯了一弯,那笑意并不浓,可落在周氏眼里已是难得的温和:"我一会就去他院里看他,昨日得了幅新画,正好带过去给云峥。"周氏看着他起身告退的背影,忽地叹了口气。她靠着引枕,手里佛珠又开始一粒一粒地转,目光落在窗外那丛半枯的兰草上——上回被他刮倒的那盆,她叫人换了个新的栽上了,可总觉得不如原来那盆精神。傅云玦从松鹤院出来,拿了画,就往西边的青云院走。他手里攥着那幅画轴,脚步不快不慢,面上的神色松松散散的,看不出什么来。青云院的院门半掩着,院子里种了两株海棠,这个时节叶子正绿得浓稠,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守院的小厮见了他连忙躬身行礼,他摆摆手示意不必通传,自己推门进去了。屋子里果然飘着药香。那味道浓而不烈,像是熬了多年的老方子,苦里带着一丝甘草的回甘,一进屋就扑了满鼻子。傅云玦绕过屏风的时候,看见了窗前的傅云峥。书案临窗摆着,午后的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案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傅云峥就坐在那光里,侧着身子,手里捏着一支细狼毫,正低头往宣纸上勾什么。他穿一身雪青色的宽袍,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头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绾着,垂下来的几缕碎发被光镀成了浅金色。他画得专注,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鸦青的影,鼻梁挺直,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高兴的事。阳光从窗外打进来,罩在他身上,整个人像刚从画里走出来似的,干干净净的,一丝烟火气都不沾。傅云玦在屏风边站了两息。他心里忽然浮起一句话——京城里都说傅国公府大公子风光霁月,品貌无人能及,被誉为京城第一公子。可要是二弟身子允许,这副皮囊,这副气度,怕是这"第一公子"的名号,他傅云玦要让贤了。傅云峥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角弯了下来,笑意从唇边漫开,暖融融的,像是殿里那盏刚点上的灯。"大哥?"他搁下笔,声音清朗朗的,"怎得这个时辰过来了?"傅云玦把脑子里那点胡思乱想压下去,迈步走到书案前,把那幅画轴搁在案角上,目光却先落在了旁边那只青瓷药碗上——药汤还满着,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昨日得了幅新画,"他把画轴往傅云峥面前推了推,"知你喜欢,便给你送过来。"傅云峥瞥了一眼画轴,却没有急着展开,而是顺着傅云玦的目光看向那只药碗,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挂回去,语气里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大哥也知道我身子骨什么光景,何苦天天灌这些苦汤子……"傅云玦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他两息,眼神里带了点兄长对幼弟特有的那种无奈和疼惜。他没有接那个话茬,只是伸手把凉透的药碗端起来,试了试碗壁的温度,皱了皱眉。"云峥,"他开口,声音不大,也不重,就那么平平地说,"听话。好好调理身子。等你好起来,大哥带你去西山狩猎。"他这话说得很实在,没有许诺的虚浮劲儿,像是早就想过千百回了,顺嘴就说出来了。傅云峥看着他大哥的脸,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清亮亮的。他心头一热,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接过药碗,送到嘴边,没再推拒,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汁苦得他眉心皱了一下,可他在放下碗的那一瞬,还是冲着傅云玦弯了弯嘴角:"好。那我等着大哥带我去西山。"傅云玦看着他放下药碗,苍白的手背上青筋细细的,腕骨支棱着,比上回见又瘦了一圈。他心里那根弦紧了一下,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是伸手把那幅画轴推过去:"打开看看。临的是王希孟的笔意,你上回说喜欢的那个。"傅云峥展开画轴,低头看了一会儿,眼里的笑意渐渐深了。日光铺在他们兄弟二人之间,屋里药香未散,画上的山水却仿佛把一方天地搬到这案头上来了。傅云玦看着弟弟低垂的眉眼,心里那根弦松了一松。这么好的二弟,确实得有个子嗣。想到这他又想起刚才母亲说的话:母亲说"加把劲儿"。他垂下眼。方才在周氏面前答得那么痛快,他自己都意外。他原以为自己会抗拒,会沉默,会像上次那样冷着脸摔门走。可当周氏说出"你还得多去几回"那几个字的时候,他胸腔里涌上来的第一股情绪,分明是——松了一口气。他把那口气压在嗓子底下,没有让它浮到脸上来。此刻坐在弟弟的书房里,看着满案的光与画,闻着药香,他心里却分明知道——他压不住的东西,正在往一个他不敢细想的方向滑去。傅云峥抬起头来:"大哥?大哥想什么呢,都出神了。"傅云玦回过神来,扯了一下嘴角:"没什么。觉得你瘦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傅云峥的肩,"画留给你,我走了。药记得按时喝。"傅云峥笑着应了。傅云玦从青云院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时沉了几分。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带着暮春将尽时那种黏腻的暖意,拂在脸上并不清爽,反倒添了几分闷。他走得不快,袖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小臂内侧那片皮肤——指甲印已经褪干净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可他还是下意识地伸手覆了上去,指腹蹭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他猛地收回手,攥了攥拳,步子加快了几分。方才在青云院里看见云峥的样子,那股笑里头裹着的苍白、瘦削、满案药味,像一把钝刀割在他心口上,不深,但来回地拉。二弟的身子越来越差,子嗣问题迫在眉睫。如若二弟有任何闪失,那大房这里就只剩下他一个子嗣。可他傅云玦在干什么?他低头走着,眉心拧得越来越紧。他这些日子居然让一个孕奴左右了心思。一个从**场里挑出来的贱籍丫头,脸都没见过,名字都不配有,用了就完事的工具。他居然在短短几次照面里,让那缕清甜香、那声软哼、那具丰软的身子,在脑子里盘桓了这么多日。不该这样。他猛地站住了。回廊拐角处有面影壁,青砖砌的,上头刻着傅家祖训。他抬头看了一眼——"清流之首,身正为范"八个字,刻进去的笔锋深嵌入砖,风刮雨淋这么多年,字口还利索得很,像一把刀架在傅家子孙的脖子上。他傅云玦是傅国公府的嫡长子。京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朝中同僚、族中长辈、街巷里那些好事者。他是"傅家大公子",是"京城第一公子",是将来要承爵的人。他的一言一行,就是傅家的门面。他若是让人知道,堂堂世子爷对一个最低等的孕奴起了不该起的心思——传出去,傅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他站在那面影壁前,风吹过来,把他的袍角掀得猎猎作响,日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况且令瑶近日对他越发爱重了。她待他这样好,他却把心思分给了一个连脸都没见过的孕奴。愧疚像水一样漫上来,浸过他胸口,沉甸甸地压着,几乎要把他溺进去。一个高门贵女——当今太傅的嫡孙女,一个贱籍丫头,他怎么能因为一个孕奴的身子更丰软、更能让他尽兴,就在心里把那杆秤歪了?那杆秤歪了,他这个人就歪了。人歪了,傅家就歪了。傅云玦松开攥紧的拳,把手缩回袖中,压紧了。看来子嗣之事他得尽快完成,至于那个孕奴他不能再生出任何心思。同一时刻,寻花巷子深处那间小院里,温舒绾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树杈间的麻雀。月事过去了,身子终于爽利了。可身子爽利了,心却悬着。她数过日子了。按上回段嬷嬷锁院门的时辰往回算,傅云玦该来的时候早就过了。那夜之后,她算了算他的频率——大约是半月一回,不会拖太久。可这回已经超出好几日了,院门外安安静静的,连个额外的脚步声都没有。她靠着槐树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叶子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身碎光。她眯着眼,脑子里却转得飞快。从她第一次在黑暗里摸他的脸、吻他的唇、说出"情难自抑"那四个字,到如今,大约过去了半个月。那点微不足道的、他可能对她生出的那点好奇和惦记,如果一直不见面、不接触,就会像凉透的茶一样慢慢淡掉。等淡到连味道都闻不着了,她再想做什么都来不及了。时间拖得越长,对他"收心"就越有利,对她"攀爬"就越不利。她不能再等。午时段嬷嬷提着一只食盒进来。"姑娘,吃饭了。"温舒绾起身接过食盒,满脸乖顺:"又劳烦嬷嬷了。"段嬷嬷嗯了一声,把食盒递给她,转身要走。温舒绾没急着打开食盒,只捧在手里,垂下眼,嘴角抿了抿,像是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开口:"段嬷嬷……"段嬷嬷的脚步顿住了,回身看她。温舒绾抬起头,面上一派小心翼翼的神色,眼底却蓄了一层薄薄的、将落未落的水光。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怯:"公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怎得这么久没来?"段嬷嬷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脸上停了一息——水润润的眼睛、微微发红的鼻尖、攥着食盒边缘微微泛白的指节。她忽然想起自己女儿来,也是这般大的年纪,在家爱笑爱闹,被她娇养着连碗都不曾自己端过。可眼前这个,被人关在黑屋里当孕奴,被一个连脸都没见过的男人压在身底下,连声都不敢吭。段嬷嬷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层冷淡的面皮底下有一块软的地方动了动。她叹了口气,把声音压低了:"姑娘,老奴多嘴劝你一句——"温舒绾抬起头,安安静静地听着。"别对主家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段嬷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不重,可字字都带着过来人那种沉甸甸的警醒,"您该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安安分分把孩子生下来,主家那边是心善的,定会好好安置你。可你若生出了旁的心思……"她停了一下,看了温舒绾一眼。"后果怕是你承受不住的。"温舒绾的睫毛颤了一颤,眨了两下眼,那层水光便在眼眶里打了个转,顺着脸颊滚了一滴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那滴泪挂在那儿,声音微微发颤:"段嬷嬷……我深知自己身份卑微,怎敢生出别的心思。"她低下头,攥着食盒的手指紧了紧。"只是……我这副身子不争气,才刚来了月事,眼下怕是没有喜讯的。如今公子又久久不来……我怕耽误了主家的事,心里头慌得很。"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咬着下唇不再往下说了。那模样像极了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长辈面前认罪认罚,连委屈都不敢大声说出来。段嬷嬷看了她良久,终究还是没绷住。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在温舒绾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带着一点点老人对晚辈的那种怜惜:"听说公子出门了。"温舒绾抬起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她顿了一下,看了温舒绾一眼,"或许过两日就该回来了,你安心等着便好。"温舒绾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温顺样子:"多谢嬷嬷。"段嬷嬷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到底没再说。只叹了口气,转身走了。温舒绾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滴已经半干的泪,伸出指腹抹掉了。出门了。不是厌了她。只要不是厌了她,就行。只要他还肯来,她就有法子让他来了一次就想第二次、来了第二次就放不下第三次。男人心里那根弦,她一寸一寸拨着,总有一日会拨断的。至于段嬷嬷,她心善,是好事。心善的人,嘴就会松;嘴松了,缝就开了。她要的就是这条缝。城外三十里,张家的温泉别院。傅云玦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马车刚停稳,就听见里头传来说笑声、杯盏碰撞的脆响,隔着院墙都透出一股热闹劲儿。门房认得他,连忙躬身引路,一路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一座假山,把他领进了后头那间暖阁。暖阁里已经坐满了人。主位上坐着的是卢景骁,将军府嫡子,刚从北境打了胜仗回来,皇帝亲口嘉奖过的人。他比离京前壮了一圈,肤色黑了好几个色度,下颌的线条棱角分明,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在沙场上滚过的糙砺气。此刻他正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舒展得像一头刚打完盹的豹子。张朔坐在他对面,礼部侍郎家的公子,生得面皮白净、一双桃花眼,此刻正一边给卢景骁倒酒一边说着什么,逗得满屋子人笑。旁边还坐着三四个世家子弟,都是平日里和傅云玦相熟的,有张家的表亲,有卢家的部将子弟,还有两个翰林院的年轻编修,一群人闹哄哄的,好不热闹。见傅云玦进来,张朔第一个站起来:"哟!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云玦兄今日要在家陪嫂夫人,把我们几个都忘了呢。"他一边说一边拉着傅云玦往席上坐,傅云玦被他拽了个趔趄,笑着摇了摇头:"少拿我说嘴。今日是给景骁接风,我怎敢不来?"他走到卢景骁面前,抬手在他肩头捶了一下。卢景骁仰头冲他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云玦,三年不见,你还是这副斯文样子。我在北境天天吃沙子,看你这一身干干净净的,倒显得我像个野人了。""你打胜仗回来的人,野些才好。"傅云玦在他旁边坐下,接过张朔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地化开。他连日来心里那团乱麻被这暖阁里的热闹冲淡了些,靠着椅背,听着众人说说笑笑,竟也松快了几分。席间推杯换盏,张朔是主人,殷勤得很,一会儿给卢景骁夹菜,一会儿端着酒壶挨个满上。话题从北境的仗说到京城的轶闻,从哪家的新茶说到哪家的女儿出了嫁,酒过三巡,每个人的脸上都浮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傅云玦也喝了几杯,耳根微微发热,可神志还是清醒的。他靠在椅背上听着众人说话,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偶尔插一句两句,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他素来如此,在人堆里不争不抢,可也不显得疏离,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张朔把最后一杯酒喝完,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拍着桌子站起来:"行了行了,酒喝够了,该换地方了。"他朝众人眨了眨眼:"后院温泉早就备好了。咱们换个地方接着放松放松。"卢景骁第一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这敢情好。我在北境三年,洗的都是冷水澡,能泡上热水的时候一只手数得过来。今日可得好好泡一泡。"他说着已经把外袍解了搭在椅背上,大踏步地往暖阁侧门走去。其他人嘻嘻哈哈地跟着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傅云玦也站起来,随着人流穿过后廊,往院子深处走去。后院比前头安静了许多。温泉池子用青石砌成,足有两丈见方,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蒙蒙的热气,在暮色里像一匹柔软的绸缎铺在地上。池子四周种着几株海棠,这个时节花已经落了,叶子绿得浓稠,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廊下挂着灯笼,昏黄的光映在水面上,碎金一样铺了一池子,暖融融的,看着就让人想往下跳。张朔第一个脱了外袍,只留一条亵裤,噗通一声跳进池子里,水花溅了一地。他冒出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岸上的人招手:"下来下来,舒服着呢!"卢景骁比他干脆,三下五除二脱得只剩亵裤,顺着池边的石阶走下去,水没过腰际的时候他哼了一声,仰着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啧,舒服。"其他人也陆陆续续下了水,水花声、说笑声、杯盏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热腾腾的雾气里一片热闹。傅云玦站在池边,只褪了外袍,里头还穿着中衣。他素来不惯在外人面前赤膊,即便是在男人堆里也带着几分矜持。张朔在水里朝他招手:"云玦,你磨蹭什么呢?下来啊。"傅云玦这才慢条斯理地解了中衣的系带,挂在池边的木架上。他迈步下水的时候,温热的泉水漫过脚踝、小腿、腰际,熨得他浑身一松,连日来攒的那股闷劲儿仿佛被热气化开了几分,连肩都塌了些。他靠着池壁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水没到胸口,热气裹着他的脖颈,他仰着头闭上眼,听着旁边几个人在水里闹腾。张朔正拉着卢景骁比伤疤,非要看他身上有几处刀伤。卢景骁撩起衣摆露了一截小腹上寸长的旧疤,引得众人啧啧称奇。旁边两个翰林院的编修在水里端着酒盏对饮,一个说这温泉水里加了药材闻着有股当归味,一个说当归活血泡久了晚上睡不着觉。几个人吵吵嚷嚷的,水汽氤氲间,笑骂声混成一片。傅云玦没有参与,只是靠着池壁闭目养神。他本不想来。张朔递帖子的时候他正为寻花巷子的事烦着,本想推了,可转念一想,卢景骁打了胜仗回来,礼数上总要到的。况且这些日子他心绪烦乱,出来散散也好。可此刻泡在水里,听着耳边的热闹,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松下来——胸腔里那团东西还在,只是被热气捂得软了些,没有散。他刚这么想着,就听见张朔拍了拍手。啪、啪、啪。三下,清脆利落,在池子上空回荡了一圈,压过了所有的说笑声。池边那扇竹帘被掀开了,几道纤细的影子从帘后鱼贯而出。几个年轻女子个个穿着薄纱,纱料轻得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丰润的曲线。她们低着头,手里托着木盘,盘里搁着酒壶、果碟和干净的布巾,袅袅婷婷地绕过池边,一个一个下了水,水波荡开,纱衣浸湿后贴在肌肤上,几近透明。池子里方才还在吵闹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一瞬。傅云玦睁开眼。他看了张朔一眼,眉头蹙起来,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张朔,你这什么意思?”张朔正接过一个女子递来的酒杯,闻言哈哈笑了一声:“云玦,你别这副脸色。今日景骁刚从战场上回来,带兵打仗的都是爷们儿,苦了这么些日子了。今日既是给他接风洗尘,怎可少了美人相伴?”他朝池子里那几个女子抬了抬下巴,笑嘻嘻地补了一句:“放心,都是精挑细选的干净姑娘。而且院子里都是我的心腹,你家那位不会知道的。”傅云玦的眉头没松。他正要开口,旁边的卢景骁先笑了。“哎哟,”卢景骁靠在池壁上,双手搭在两侧石沿上,懒洋洋地抻了个懒腰,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我离京这么久,竟不知道云玦兄成亲之后变了副样子。连咱们以前的乐子都要管上一管了?”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纷纷应和。“卢兄你是不知,”张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得促狭,“以前咱们玩,云玦兄虽然不参与,可从不会说什么。自从成了亲——啧啧,有空闲就陪他家那位,我们下十次帖子,不一定出来一次,连以前的通房都打发了,身边连个妾室都没有。”“嚯,”卢景骁挑了挑眉,朝傅云玦扬了扬杯子,“看不出来啊云玦兄,竟被嫂夫人管得服服帖帖的?”“那是,”另一个公子哥笑嘻嘻地接话,“京城里谁不知道傅大公子和世子妃鹣鲽情深,走哪儿都牵着手的。”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水花被拍得四溅。傅云玦的脸色渐渐沉下去。他不喜欢这个话头,更不喜欢这帮人拿张令瑶来打趣。他扶着池壁站了起来,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声音冷了半度:“合着今日我就不该来。”他作势要上岸。几个人见状连忙收了笑,张朔游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哎哎哎云玦,别恼别恼,他们说笑呢!”他转头瞪了那几人一眼:“你们几个嘴上没把门的,云玦跟他夫人琴瑟和鸣鹣鲽情深,京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今日之事若让嫂夫人知道了,怕是以后我都见不着云玦了。”他说完又拍了拍傅云玦的手臂,笑嘻嘻地补了一句:“云玦兄也别恼。你从前如何,今日还如何就是。你自顾自泡你的温泉,挑个丫头给你端茶递水便了,旁的她们不敢扰你。”傅云玦站着没动。水珠从他下颌滴下来,砸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他看了一眼池中那几个女子,又看了一眼张朔笑嘻嘻的脸,终究还是把那股子不痛快压了下去。他和张朔从小一起长大,知道这人的性子就是爱热闹、爱张罗,没有恶意。况且今日是给卢景骁接风,他若真甩袖走了,反倒显得他拂了所有人的面子。他重新坐回水里,靠回池壁,把眼睛闭上了。“别让人近我的身。”他说了一句,声音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张朔了然,朝那几个女子使了个眼色,一个模样最清秀的便端着酒壶和布巾在傅云玦旁边的石沿上跪坐下来,安静地候着,不敢靠太近。池子里的笑声重新热闹起来。张朔搂了一个女子在怀里,卢景骁也被两个左右夹着,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喝着酒,水汽氤氲间,气氛渐渐松泛下来。可没过多久,他们便坐不住了——毕竟酒喝了、热闹也凑了,怀里又有个软玉温香,谁还耐烦泡在热水里说废话?张朔第一个起身,搂着那女子的腰上了岸,回头朝其他人挤了挤眼:“卧室都安排好了,门上有牌子,自己挑。”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跟着起身,一人搂着一个,水淋淋地上了岸,披了件外袍便往外走。卢景骁走在最后,脚步已经有些晃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泡在池子里一动不动的人,笑着问了句:“云玦,你真不要?”傅云玦没睁眼,只摆了一下手。卢景骁也不勉强,耸了耸肩,搂着人出去了。竹帘落下,脚步声远了又远,池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温泉水咕嘟咕嘟往上冒的细响。傅云玦这才睁开眼。他把胳膊搭在池沿上,仰着头,目光落在房梁上,水汽氤氲间,视野里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太清楚。肩颈的酸胀在热水中被泡开了,可胸腔里那团闷气没有散,反而被方才那番闹腾搅得更乱了。他偏头看了一眼石沿上跪坐的那个女子。她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敢靠近他半步,此刻见他睁眼看过来,连忙低下了头,端着酒壶的手微微发颤。他打量了她一眼。眉眼算得上周正,皮肤也白,纱衣底下勾勒出的身段也是纤细合度的。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差了点什么。脸不够柔、眉眼不够低、那股子怯生生里头没有他想要的东西。照那孕奴差远了,虽然没见过那孕奴的脸,但是那样的身段,那样的肌肤,定是一副好容貌。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拿一个素未谋面的青楼女子,和寻花巷子深处的那个孕奴比较。傅云玦猛地坐直了身子。水花溅了一下,把那女子吓了一跳,险些把酒壶摔了。他根本没有看她,他浑身的血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勾了一下,从脊椎底下一路窜上来,烧得他耳朵发热。他算算日子。从上次从寻花巷子离开,到如今,半个月有余了。他想起黑暗里那只凉凉的手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指腹描过他的眉骨、掌心贴着他的喉结。想起那具在他身底下绷紧了又软下来的身子。还有那股勾人的甜香味。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小腹猛地收紧了一寸,一股热意毫无征兆地窜上来,比方才被温水泡着时烫了不知多少倍。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有些事越是逼着自己不去想,那念头就越深。明日回城,得寻个由头,去一趟寻花巷子。不是为了那具身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是为了云峥。为了子嗣。为了母亲的嘱托。他不能躲,也不能拖。拖得越久,云峥等得越久,母亲那边也越难交代。他只是去做该做的事。他这么想着,心里也舒坦了几分。傅云玦从张家温泉别院回来的时候,暮色已经沉透了。马车一路颠簸,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闷而规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他胸腔里那根弦。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可脑子里全是寻花巷子。他等不到明日了。进城之后马车拐过第一个路口,他就掀开帘子朝外头喊了一声:"先不回府,去寻花巷子。"三九在前头愣了一下,声音隔着帘子传来:"世子,现在?天色都要黑了,而且我们也没提前知会……""去。"一个字,落得又短又重,像是怕再犹豫一息就会改了主意似的。三九不敢再问,应了一声,勒转马头,车辙在石板路上拐了个弯,朝着城西的方向驶去。寻花巷子还是老样子。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在暮色里伸得长长的,墙根底下有只野猫蹲着舔爪子,见马车过来嗖地窜上墙头不见了。巷子深处黑黢黢的,只有尽头那间院子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傅云玦跳下马车,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两步就走到那扇黑漆木门前。他没有敲门,直接抬手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院里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段嬷嬷正背对着门口在井边打水,听见门响转过身来,手里的木瓢差点脱手掉进井里。"世、世子爷?"她声音都变了调,"您怎么突然过来了?怎得没提前通知老奴一声?"傅云玦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她往那间亮着灯的屋子扫了一眼。他面上神色淡淡的,可步子已经迈过了门槛,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我去哪里还得先向你报备不成?"段嬷嬷的脸唰地白了,连忙把手里的木瓢搁下,一路小跑着跟过来,腰弯得比平日更低了几分:"世子爷折煞老奴了!老奴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您突然过来,老奴这边半点准备都没有,屋里也乱糟糟的……要不您先在院里稍坐片刻,容老奴先进去收拾收拾,布置布置?"傅云玦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看段嬷嬷,目光仍然落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窗纸糊得厚,里头的光透出来是暖融融的橘色,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他问了一句:"她呢?"段嬷嬷愣了愣:"啊?世子爷说的谁?"傅云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眉间微微蹙了一下,又耐着性子补了半句:"我是说……住在这里的姑娘呢?"段嬷嬷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低头回话:"姑娘在屋里呢,这个时辰她该是在——"她话还没说完,傅云玦已经迈步往那间屋子走过去了。段嬷嬷在后头追了两步,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慌:"世子爷!不可!屋里还没布置……灯油也才刚添上,姑娘也没拾掇好,您容老奴先去通报一声——"傅云玦没有理她。他走到门口,抬手推开了那扇门。门板吱呀一声响,里头的暖光涌出来,混着那股他惦记了半个月的清甜香,扑了他满身满脸。他在门槛上站了一息,侧过头朝段嬷嬷丢下一句:"在院门口守着。"话音落下,门板在他身后合上了。段嬷嬷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木门,叹了口气,拢着手退到了院门口。她想起温舒绾那样的容貌,又想起方才世子爷推门进去时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姑娘,是个有福气的。可福气这东西,在高门里头,有时候也是把刀。傅云玦没有听见段嬷嬷的那声叹。他此刻站在那间屋子里,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窗户上那层厚实的帘幕没有挂上。这是第一次。那扇窗就那么大剌剌地敞着,窗外的月光和院里的灯光一同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个衣架,墙角搁着两只旧木箱,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跳得正旺。可他一眼就看完了这些。目光越过方桌、越过衣架、越过那盏跳动的灯,落在了屋子角落里那个小隔间门口。有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水声。哗啦一声轻响,像有人在水里动了动身子,紧接着是细碎的布料摩擦声。隔间的门没有关严,虚掩着一道缝,暖光和水汽一起从那道缝里溢出来,混着皂角和那股清甜香,黏黏地挂在空气里,又软又腻。傅云玦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比方才在温泉池里任何一瞬都快。他迈开步子,朝那道门缝走了过去,脚步落在地上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站在隔间门口,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开了。水汽扑面而来,带着热腾腾的温度,沾在他的睫毛上,把视线模糊了一瞬。等他眨了眨眼看清里面的景象时,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浴桶里坐着一个人。水汽缭绕间,那女子的脸从雾气里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鹅蛋脸,下颌收得小巧圆润,一双眼睛微微上挑,眼尾带着一点天生的弧度,不笑也像是含了三分情。她的鼻梁挺而不高,鼻尖微微翘着,唇色是淡淡的粉,被热水蒸得润润的,微微张着,像是正有什么话要出口。水珠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滚,漫过锁骨,滑进浴桶里,把水面上的花瓣搅得晃了晃。她的肩圆润而纤细,被水汽裹着,白得晃眼。水下的身子若隐若现,被波光和水面切割成一截一截温润的轮廓——丰腴该丰腴、纤细该纤细,每一寸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她的头发散着,湿漉漉地贴着脖颈和肩头,几缕发尾垂在水面上,浮成弯弯曲曲的弧线。水汽在她周身缭绕着,把她的眉眼笼得柔柔的、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浸了水的画,墨色被洇开了,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傅云玦站在门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见过美人。京城的贵女、官眷,他见的多了,比这更艳丽的、更娇媚的,他都见过。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浴桶里那张被水汽润湿的脸,他脑子里那些用来形容美人的词全都散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她长这个样子,她居然美成这个样子。那张脸和他在黑暗中想象过千百回的样子对不上。他想象过她更瘦些、更粗粝些、更像个**场里出来的丫头。可眼前这张脸干干净净的,眉眼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柔韧,像一根被水泡软的柳枝,看着软和,可你掰不断它。他看呆了。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只有几息,可他觉得像是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他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为什么站在这里。直到浴桶里的人偏过头来。温舒绾看见了他。她那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瞳孔缩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往水里缩了一截,双手抱住胸口,水花溅出来洒了一地。她的脸从微粉变成了通红,嘴唇颤了颤,声音带着又惊又怕的抖:"你……你是谁?"傅云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温舒绾整个人缩在浴桶里,把自己抱得紧紧的,水珠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她偏着头避着他的视线,声音又急又快:"大胆狂徒!居然……居然擅闯女子闺房……来人呀!来——""别喊。"傅云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两步跨进隔间,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掌心贴上她唇瓣的那一刻,那股清甜的、混着皂角的暖香猛地灌了他满手满口,像是隔了半个月终于回到原处的归鸟,一头扎进了他胸腔里那个空了许久的巢。温舒绾在他掌心下呜咽了一声,又挣了一下,水花溅了他半袖。她的睫毛湿漉漉的,沾着水珠,一颤一颤地扫着他的指节,又*又软。她抬头看着他,那双含水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火,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碎月。傅云玦低头看着她。他发现自己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扶在了浴桶边缘,离她的肩膀不过一寸的距离。只要他稍稍往前一送,指尖就能触到她湿漉漉的皮肤。他的呼吸重了半拍,又压了下去。隔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汽缭绕,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他捂着温舒绾的嘴没有松手,她也就那样仰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惊慌一点一点地退下去,换上了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他低头看着这张脸。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见她。这张脸活生生地杵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这是工具""用完就忘"的心思都荒唐得可笑。工具?哪个工具长着这样一张脸?哪个工具用这种眼神看着他?那双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薄薄一层水光遮不住,像炭火被灰盖着,外面看不出什么,可里头红彤彤地烫着。傅云玦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他的指腹从她唇边滑下来的时候,不小心蹭了一下她的嘴角——软软的、湿漉漉的、带着一点花瓣的清甜味。他的指尖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是我。"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也温柔的能滴出水来。温舒绾缩在浴桶里,水汽氤氲间,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她仰着头,那双含水的眼睛定定地看了傅云玦几息,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又轻又颤的:"公……公子?"傅云玦低头看着她。她的手还捂在胸口,肩头露在水面上,水珠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滚,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腻的光。他方才捂过她嘴的手指还残留着那柔软的触感,此刻指尖微微发麻,像是什么细小的东西在皮肤底下爬。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哑了一些,便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是我。"温舒绾像是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可紧接着她就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脸唰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连锁骨上那一片皮肤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她猛地低下头,把自己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一双眼睛和湿漉漉的额头。"公子怎得突然过来了……"她的声音从水面底下浮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慌,"奴婢没准备,没把窗户遮上,也没提前拾掇好自己,奴婢这……这衣衫不整的样子,怎好见公子……"她越说声音越小,像是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沉进水里躲起来。水汽蒸得她的脸润润的,那双露在水面上的眼睛却偷偷地、飞快地往上掀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躲开了。傅云玦靠在隔间的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顶,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温舒绾愣了一下。她抬起头来,水珠从她额角往下淌,顺着脸颊的弧线滑到下巴,悬了一瞬,然后滴落下去。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毕竟——主家与孕奴交流是大忌。他之前也守过这条规矩,从不过问她的名字,不打听她的来历,把她当作一件没有脸的东西。"奴婢……"温舒绾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怯,可咬字清楚,字正腔圆,"奴婢叫温舒绾。"温舒绾。傅云玦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温舒绾。"他把这三个字念出来,声音比方才更缓了几分,"好名字。"温舒绾的睫毛颤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傅云玦的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脸上,她的眼睛里还映着灯火的碎光,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化开了的蜜。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以后我叫你绾绾,可好?"绾绾。这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温舒绾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黑夜里被人猝不及防地点了一盏灯。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又惊又喜的颤:"奴婢……"傅云玦打断了她。"你是我的女人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在浴桶边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别一口一个奴婢的。以后在我面前,不需如此。"温舒绾怔怔地看着他。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那层水光从眼底浮上来,在眼睫上打了个转,将落未落的,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终于被人看见了。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哽着:"可是……奴婢身份卑微,只是个**场里出来的贱籍之人,怎配让公子这样厚待……"傅云玦看着她红了的眼眶,伸手,用指腹替她蹭了一下眼角那颗将落未落的泪。水汽把他的指尖润得温温热热的,触碰到她眼尾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像一只被人碰了耳朵尖的猫。"以后我看重你,谁也不会轻看了你。"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得这样顺口。像是这些话早就在嗓子眼底下堆着,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吐出来。温舒绾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可她在笑。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弯弯的,连带着眼角那一点天生的弧度也翘了起来,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委屈的水汪汪下面涌上来一层欣喜若狂的光,亮得晃眼。她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忽然像是忘了自己还在浴桶里似的,猛地站了起来。水花四溅。浴桶里的热水泼出来,溅了他半身、半袖,把他的衣袍淋得湿了一**。可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水的凉热。因为温舒绾整个人从水汽里站起来了。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着脖颈和肩头,水珠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滚,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腻的光。她的身子在热水里泡了许久,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丰腴的地方堆着饱满的弧线,腰肢收得又细又紧,肩颈处的线条流畅而柔润,像一尊被水洗过的玉。她探过身来,湿漉漉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带着一身的温热和水汽,在他唇上飞快地印了一下。"公子对奴婢真好。"那声音是笑着说的,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欢快,像是小孩子得了糖之后忍不住要蹦两下。她亲完就缩回去了,重新蹲回水里,只露出一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水汪汪的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欣悦。傅云玦蹲在浴桶边,整个人僵住了。唇上还残留着那一下触感——软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花瓣的清甜味和水汽的潮润。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指尖触到的位置微微发烫。他看见她的笑,看见她湿漉漉的发顶,看见她那双因为欣喜而亮得惊人的眼睛,胸腔里那根弦"铮"地一声,断了。温舒绾的笑很快就收住了。她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眼睛里的亮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后知后觉的慌。她的身子往水里缩了缩,下巴都快埋进水面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是、是奴婢逾矩了……还弄湿了公子的衣裳……"她的目光落在他湿了一**的衣袍上,慌乱地别开眼,"奴婢该死……""怎么又不听话?"傅云玦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带着一股温热的、压不住的力。他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温舒绾被他从水里拉了出来,湿淋淋地跌进他怀里。她"呀"了一声,整个人被他圈在臂弯里,水渍瞬间洇湿了他本就湿透了的衣袍,可他没有松手。"说了不要奴婢奴婢的。"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来,低沉沉的,带着一点不悦,可那点不悦底下全是别的什么。温舒绾缩在他怀里,整个人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她的声音从他胸口的位置传上来,闷闷的:"公子的衣服……让奴……全都弄湿了……"傅云玦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的慌乱和怯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跳着,像一簇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火苗。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嘴角弯了。“让你弄湿了,那你就赔爷。”"可奴……没有银子赔公子的衣裳……""没有银子?"他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那就用别的偿。"他的吻落下来的时候,温舒绾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他尝到了那股想了很久的味道。暖暖的、混着皂角和花瓣的清甜,还有她唇齿间淡淡的甘。比他记忆里浓了许多,也真实了许多,像是隔了许久后终于再次归位的归鸟,一头扎进他胸腔里那个空了许久的巢,扑簌簌地振着翅膀,再也不想出来了。他吻得很深,手从她腰后滑上来,贴着她湿滑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往上。她在他怀里微微战栗着,像一只被热水泡软了的蝶,翅膀湿了,飞不动了,只能在他掌心里轻轻地颤。隔间里水汽蒸腾,灯花噼啪跳了一下,暖光晃了晃。他松开她的唇,低头吻她的脖颈、她的锁骨、她肩头。她在他唇下细微地哼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短,像猫爪轻轻挠了一下。然后他站了起来。衣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他也不管了,伸手把腰带扯开,湿透的外袍落在地上,啪地一声闷响。他跨进浴桶的时候水漫出来了一**,哗啦一声,温水泼了一地。温舒绾被他圈在浴桶壁上,后背贴着湿滑的木壁,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水汽裹着他们,灯光映着水面碎金一样的光,他们在水底下交缠着,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在木桶壁上又折回来,反反复复的。她的声音被水声盖了大半,只剩下细细碎碎的哼,断断续续的,在他耳边响着,像一根引线,把他胸腔里那团火一路引着往下烧。傅云玦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喘。他闻到的全是那股味道——那股在书房里、在睡梦里、在温泉池边反复想起的清甜香。此刻它终于实实在在地裹着他了,浓得化不开,灌了他满口满鼻。他把手臂收紧了些。怀里的人被他箍得闷哼了一声,***也没说,只是软软地靠在他胸口,心跳贴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慢慢混成了一个节奏。夜色沉沉地压下来,窗外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傅云玦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日光从窗户那层厚帘幕的边缘漏进来,在屋子里铺了一道细细的金线,正好落在床沿上。他眯着眼适应了片刻的光亮,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蜷着的人——温舒绾侧卧在他臂弯里,脸埋在他胸口的位置,呼吸细细匀匀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鸦青的影子,睡得沉沉的。她的脸在晨光里比昨夜更柔和了几分,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点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像被露水洗过的花瓣。嘴唇微微张着,泛着浅浅的粉。头发散了一枕,有几缕缠在他的手臂上,**的。傅云玦低头看了她很久。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日光从那道金线慢慢变宽、变亮,把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照得更清楚了,可他一直没有动,怕一挪胳膊就把她吵醒了。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背轻轻地、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指尖触到的那一小片皮肤温温热热的,柔腻得像一小块暖玉。他弯了弯手指,收了回来,然后俯下身,在她额头上极轻极浅地落了一个吻。唇贴上去的那一瞬,他闻到了她发间残留的皂角味和那股淡淡的清甜香,混在一起,软软的,带着晨起特有的温热。他闭了一下眼才直起身来,动作放得极轻,把自己从她怀里慢慢抽出来。温舒绾在被子里动了动,咕哝了一声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又睡过去了。傅云玦看了她翻身的背影两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他起身穿衣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轻,连系腰带的声响都压到了最低,外袍披上之后他站在床前又看了一眼——她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后颈和半个耳廓,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得像一只睡熟了的猫。他转身走了。推开屋门的时候,晨光涌了满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麻雀在枝头蹦来蹦去,叽叽喳喳的。空气里带着晨露的青气和泥土的微腥,干干净净的,把昨夜那些纠缠的、温热的、潮湿的痕迹都冲淡了几分。段嬷嬷已经候在院子里了。她正蹲在井边搓洗什么,听见门响连忙站起来,手上的水珠在裙摆上蹭了两下,快步迎了过来。她的目光在傅云玦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上带着一夜未散尽的倦意,可眉眼之间那股压了许久的闷劲儿像是散了大半,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层说不出的轻快。段嬷嬷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敢露,只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傅云玦站在廊下,整了整袖口,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晨起的微哑:"莫要和我母亲说,我今日来过。"段嬷嬷连忙点头:"老奴明白。"傅云玦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的时候指腹在上面压了一下,抬眼看她:"好生伺候着。吃的、用的,别缺了。她若有什么短处,派人递话到府上。"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找三九,别惊动旁人。"段嬷嬷双手接过银票,低头应了一声"是"。傅云玦不再多言,迈步出了院门。院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也慢慢消失在了晨光里。段嬷嬷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票——数额不小,抵得上她大半年的月钱。她攥着那张纸,站在槐树下愣了好一会儿,心里头翻来覆去地转着。她本觉得被派到寻花巷子来伺候一个孕奴,是个苦差事。伺候好了是分内的事,伺候不好就是她的过错。那姑娘生下孩子之后,主家为了保密,心善些的打发到庄子上,心狠些的直接灭口。而她作为知**,主家怎会重用?以后没有好差事分派到她头上倒也罢了,怕就怕连她一块儿打发了。她原本都做好了准备,在这小院里熬个一年半载,等那姑娘生完孩子,听天由命。可如今看来——段嬷嬷把银票仔细叠好,贴身收进怀里,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屋门——这温姑娘,怕是个有手段的。大公子方才那副样子,眉眼松快,语气温存,临走还要补一句"好生伺候着",那份上心劲儿,可不是对一个用完就扔的孕奴该有的。段嬷嬷在国公府做了十几年活计,见过大公子对世子妃的体贴,也见过他对旁人的疏淡,可方才那副神情——既不像对世子妃那样捧着敬着,也不像对旁人那样淡淡的,倒像是在捧一件什么好不容易到手的东西,攥在手里怕碎了,搁在心上怕化了。段嬷嬷叹了口气,又笑了一下。这寻花巷子的差事,怕是要从苦差事变成肥差了。她转身往厨房走去,脚步比平日轻快了几分,心里想着该给温姑娘炖碗什么汤才好。屋门里头,床上的人睁开了眼。温舒绾听着院门合上的声响、脚步声远去、马车声消散,然后屋外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的睫毛颤了颤,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掀开了眼皮。那双眼睛里没有方才睡着时的懵懂和柔软。清冷冷的,像一潭深冬的水,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底下的东西看不太清楚,可你知道它很深、很凉、很沉。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目光落在帐顶那团日光映出的光斑上,安安静静地看了许久。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小腹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昨夜的一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她从听到院门响动的那一刻就开始准备了。她坐进浴桶里,算着时间,算着角度,算着门被推开时她面朝的方向、光线打在她身上的位置、水汽氤氲的程度。隔间里那水声,是她故意弄出来的。连那一句"大胆狂徒"的分寸都算过的——不能太慌显得假,不能太镇定显得不像,要正好在惊慌和失措之间那条线上,让他觉得她是真的被吓到了,又可怜又无辜。然后他问了她的名字。温舒绾的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极淡的,又很快压平了。他说"以后我叫你绾绾可好"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没有多大的波澜,可她的眼眶红了、眼泪蓄了、声音颤了。那些都是她算好的,就像她在**场里算过每一顿粥的分量、每一个看守**的时间、每一次逃跑的最佳时机。可他说"以后我看重你,谁也不会轻看了你"的时候……温舒绾的指尖在被子上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枕边那个已经凉透了的凹痕——他昨夜枕过的位置。被子上还残留着一点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着她的皂角味,缠在一起,分不太清了。她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不重要。他看重也好,轻看也罢,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她心里有数。这世上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三分是真心、七分是情境,昨晚那种时候他说出什么来都不稀奇。她要的不是他的一句话、两句话,她要的是他这个人一步一步地陷进来,陷到拔不出去的时候,她说什么他才听什么。昨夜效果不错。他吻了她多久、要了她几回、在她耳边喘了多少声,她心里都有数。他越是沉溺、越是痴迷、越是离不开这间屋子和她身上的味道,那她离开这里的时间就会越来越快。这几次的观察他倒不是那种会为了一个孕奴声张的人。可昨**已经破例为她打破了规矩。下一步,她要让他主动把她从这间屋子里带出去。只要能离开寻花巷子、换一个更宽敞、更自由的地方,她就能腾开手脚来做更多事。温舒绾把手从小腹上收回来,撑着床沿坐起身。被褥滑落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青紫的痕迹比上回淡了许多,他昨夜确实收了力道,没有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地蛮干。她抬手摸了摸额头。那个位置,他临走时亲过的地方,皮肤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意。她的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水冷透了,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激得她浑身清醒了个透。她放下杯子,转头看向窗外。日光正盛,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段嬷嬷在厨房里忙碌的声响隐约传来,锅碗碰撞、水声哗啦,还有一股鸡汤的香气慢慢飘过来。温舒绾对着那扇窗户笑了一下。她还有很多步要走。可昨夜这一步,踩得很稳。傅云玦回到国公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他没有回主屋去看张令瑶,也没有去书房处理公务,脚步一转,径直往松鹤院的方向走去。周氏正在院里的廊下喂一只画眉鸟。鸟笼挂在檐角,里头那只翠羽的画眉在横杆上跳来跳去,时不时啄一口周氏递进来的虫干。她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一眼,见是自己大儿子,嘴角便弯了一下。"云玦回来啦?"她放下手中的虫干,拍了拍掌心的碎屑,"张家别院的温泉泡得可好?我听说卢家那小子也去了,北境的仗打了三年,人也该回来成家了。现在卢家风头正盛,你多和他们几个接触接触,对你的仕途自然是好的。"傅云玦在廊下站定,开门见山地开了口:"娘说的我知晓,您放心。不过前两日我去看云峥,他气色比上回又差了些。子嗣的事……不能再拖了。"周氏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更深了几分。她转身往屋里走,示意傅云玦跟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你总算想明白了。快进来坐,站着说什么话。"母子二人进了屋,周氏在临窗的炕上坐下,亲手给傅云玦倒了盏茶推过去。她端着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目光在儿子脸上打着转,见他眉目平和、语气沉稳,心里那块吊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一半。"你肯上心就好,"周氏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大夫说了,那丫头底子好,是个容易怀上的。只要去得勤,怀上是迟早的事。你说得对,云峥等不了,咱们等不了。"傅云玦低头看着面前那盏茶,茶水碧绿澄澈,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在他眼前笼了一层薄雾。他端着茶盏没有喝,指尖在杯壁上蹭了一下,像是斟酌了许久才把话接出来:"我想每日下值后,去寻花巷子待一个时辰,再回来。"周氏眼睛一亮,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半寸:"你当真是这么想的?"傅云玦点了点头,面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端倪:"我想过了。半月去一回,碰上了日子也就罢了,碰不上又要再等半月。既然是给云峥留后的事,就该尽快办妥。多去几回,总归机会大些。"周氏大喜过望。她伸手在傅云玦手背上拍了两下,力道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欢喜:"难为你有这份心。好,好,你尽管去。早些怀上,早些筹谋,云峥那边也能早些安心。"傅云玦垂着眼,没有躲开她的手,只低低应了一声"嗯"。可他话音落了之后没有起身,坐在那里端着茶盏又顿了几息,像是还有什么话压在喉咙底下。周氏察言观色惯了,一眼就看出来他面上那份犹豫,便收了笑,往前凑了凑:"怎得?可是还有旁的事?"傅云玦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为难。那为难做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做儿子的在母亲面前吐露顾虑时会有的那种神态。"每日下值之后我去寻花巷子,一个时辰再回来,"他开口,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些,"令瑶那边……怕是要起疑。"周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您也知道她的性子,"傅云玦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自己也拿这件事没有办法,"令瑶心思细,我平日下值最多晚回来半个时辰她都要问一句。若是每日都晚回一个时辰,她定会查问。以她的性子,要是真查出什么来……"他没有把话说完,可周氏的眉头已经拧起来了。她想起去年喜鹊的事,张令瑶虽然面上没闹,可那一个月里她去主屋请安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见着她脸色冷冷的,连句"母亲"都叫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氏不喜张令瑶的性子,可她也清楚,张家如今正得势。张令瑶的祖父官拜太傅,深得皇上重用,在朝中说话的分量不轻。若是张令瑶真闹起来——傅家闹得鸡犬不宁是一回事,若是传到外头去,说傅国公府为了子嗣搞****的腌臜事,那可就是塌天大祸了。周氏手里的茶盏搁下了,脸色沉了沉,拇指在炕桌边缘来回搓了两下。可她周氏,在深宅大院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转了几个念头的工夫就把事情想明白了。她抬起头来,面上那层沉色已经褪干净了,换上了一副成竹在胸的从容:"我倒是把她忘了。"她朝外头喊了一声:"李嬷嬷!"李嬷嬷应声从外间进来,垂手站在帘子底下。周氏看了她一眼,吩咐道:"你一会儿去趟主屋,跟世子妃传个话——就说云峥这几日身子不太好,我去找大师看过了,大师说得让一个至亲之人每日去佛堂诵经祈福,连满九十九日才见效。我身子不行,国公爷又忙于公务,只能让云玦每日下值后去上一个时辰。"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转头看向傅云玦:"涉及云峥的事,她敢说个不字?"傅云玦面上终于露出一点点松动,像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冲周氏微微颔首:"还是母亲想得周到。"周氏摆了摆手,语气轻快起来:"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吧,令瑶那边我来替你圆。你只管顾好寻花巷子那边,旁的不用操心。"傅云玦起身告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氏在身后又喊了一句:"云玦。"他站住了,回头看她。周氏坐在炕上,手里重新端起了那盏茶,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笼得朦朦胧胧的。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面上却笑着:"你今日倒是格外上心。前些日子那般抵触,娘还以为还要多费些时日才能说动你。难为你了,别怪母亲话多,寻花巷子那位说到底就是个孕奴,莫要起了心思。"傅云玦站在门口的光里,日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道浅金色的边。他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淡淡笑了一下:"母亲多虑了,我看到云峥的样子,不忍心再等了。"周氏看了他两息,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他走了。门帘落下来,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了。周氏坐在炕上没有动,手里那盏茶已经凉了,她却像是没察觉到似的,指腹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蹭着。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帘子底下的李嬷嬷,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李嬷嬷。你觉不觉得,云玦今日有些变了?"李嬷嬷往前走了两步,在炕边站定,想了想,才斟酌着开口:"大少爷许是看了二少爷的样子,心疼了。大少爷打小就是个懂事的,自然明白子嗣的事拖不得。"周氏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茶盏里已经凉透的汤色,水面映出她自己的脸,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前些日子她提这件事的时候,傅云玦脸色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摔了兰草盆子往外走的样子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可今**主动上门,主动说要每日去一个时辰,主动替她想好了如何跟令瑶交代。这变化……快了些。周氏把茶盏搁在桌上,转着腕上的玉镯子转了两圈,心里头那根弦被什么人拨了一下,不响,可她能感觉到它在颤。"我还是不放心。"她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云玦的性子我清楚,他若真的只是为云峥、为傅家,不会变脸变得这样快。他越是主动,越说明那儿有什么东西在勾着他。"她抬起眼,看向李嬷嬷,目光沉沉的,带着一把年纪磨出来的精明和戒慎:"若是云玦对那孕奴起了旁的心思……一个卑贱的**,一个连正经身份都没有的女人,她若生了不该有的念头、耽误了云玦的前程——"周氏没有把话说完,可李嬷嬷已经听懂了。她弯下腰,凑近了半步:"夫人的意思是……""你去一趟寻花巷子,"周氏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找段嬷嬷问问。这些日子有没有什么异样。云玦去了几回、待了多久、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事无巨细,都问清楚了回我。"李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氏又喊住了她:"慢着。"李嬷嬷回头。周氏靠在引枕上,目光透过窗格看向院子里的那丛兰草——新换的那盆,叶子绿油油的,比之前那盆精神多了。她看了两息,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若是有异样,你知道该怎么做。"李嬷嬷的腰弯了弯:"老奴明白。"她掀帘出去了。院子里日光正盛,一只麻雀落在槐树枝头蹦了两下,扑棱棱飞走了。李嬷嬷拢了拢袖口,脚步不紧不慢地往外走,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松鹤院的屋子里安静下来。周氏一个人坐在炕上,手边那盏茶彻底凉透了,她也没叫人换。她只是转着腕上的玉镯,一粒一粒地转着,听着玉珠碰撞时细碎的脆响,眉间那道竖纹一直没有散。她想到傅云玦方才说话时的样子——眉眼是松快的,语气是温和的,连说到"每日去一个时辰"的时候嘴角都是往上弯着的。那份松快不该出现在一个被逼着去做不情愿之事的人脸上。那底下有东西。她闻得出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周氏坐在光里,可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的玉镯上,那圈玉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冷冰冰的,怎么都暖不透。但愿是她多心了。可若不是那孕奴决不能留。傅云玦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张令瑶正坐在廊下绣花。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褙子,头发挽了个松松的圆髻,别着那根白玉簪。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低垂的眉眼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来人,手里的绣绷往旁边一搁,整个人站起来扑了过来。"夫君可算回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娇嗔的抱怨,整个人挂在他臂弯上,仰着脸看他,"去了这些日子,我心里头一直不踏实。若不是卢景骁打了胜仗回来、礼数上推不掉,单凭张朔那个纨绔下帖子,我定是不会让你去的。"傅云玦任她挂着,伸手在她发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不用令瑶说我也知道。张朔下了那么多帖子,除了正经的筵席,我哪回去过?"他低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的意思:"知道你不喜张朔,所以我都不去。"张令瑶"哼"了一声,松开他的胳膊,退后半步叉着腰,故意板着脸:"我不是不让夫君应酬。只是那张朔,京城里出了名的荒唐。家中妻妾成群,外头还隔三差五寻花访柳的,今日这个楼明日那个馆,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没少干。我是怕他带坏了夫君。"她说完又凑近了些,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指尖在他锁骨处轻轻拂了一下,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试探。傅云玦身子微微僵了一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头看着她笑:"我什么样,令瑶难道不知道?"张令瑶的手在他领口停了一息,眼睛弯弯地看着他,声音软了下来:"夫君的人品,令瑶自是信得过。"她的手指从他领口滑下来,没有离开,反而摸索着往他胸口挪了几分,指尖隔着衣料轻轻画着圈。那动作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撒娇,眼底的笑意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含羞的期待。傅云玦心里微微一沉。他想起昨夜在寻花巷子那间屋子里,水汽缭绕、浴桶温热、那具丰软的身子在他怀里缠了一夜。此刻面对张令瑶,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愧疚是真的,可那份愧疚底下压着一层别的东西,像隔夜的茶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看着是清的,喝进去才知道不对劲。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倦意:"张朔他们几个玩疯了,非要灌酒,我好不容易脱身回来,身子实在是有些乏了。"他侧过身,不着痕迹地把张令瑶的手从自己胸前隔开,握住她的指尖轻轻捏了一下,又松开了:"我先去书房处理这几日堆积下来的公文,今晚就不过来了。你早些休息,别等我。"他没有等张令瑶回答,转身就往书房的方向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可没有回头。他走到廊下拐角的时候余光瞟了一眼——张令瑶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眉头轻轻地、极快地蹙了一下,又松开了。傅云玦把那个画面揣在心里,没有停步。书房的门合上之后,他靠着门板站了片刻,仰头看着房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沉水香的气息从他自己衣襟上浮起来,混着昨夜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钻进他鼻子里,又勾了一下他胸腔底下那根弦。他闭了闭眼,走到案前坐下来,翻开了一本公文。可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院门那边,张令瑶站在廊下,看着傅云玦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退了干净。她转过身,缓缓坐回方才绣花的那把椅子上,把绣绷拿起来捏在手里,针尖戳进布料的时候顿了一下。她偏过头,对身旁的张嬷嬷说了一句:"嬷嬷,我怎么觉得……云玦最近有些不对劲。"张嬷嬷是张令瑶的陪嫁嬷嬷,从张府一路跟过来的,伺候了她十几年,比亲娘还亲几分。她听了这话,弯下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应是世子妃多心了?姑爷许是真的累到了。方才世子妃说去张家别院的事,老奴也是听说那卢景骁在北境打了胜仗回来,宴席上少不了喝酒。姑爷那个性子,应酬起来确实是费神的。"张令瑶的针在绣绷上走了一针,又停住了。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嬷嬷,我知道。可我就是觉得……他方才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张嬷嬷叹了口气,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姑爷对世子妃的心思,满京城都知道。成亲三年了,姑爷身边连个通房都没留,这份情意,世子妃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张令瑶没说话。她低着头,指腹在绣绷的绷面上来回摩挲着,眼底的神色说不上什么,只是淡淡的、沉沉的。片刻后她把绣绷搁下了,抬起头来的时候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可声音里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果断:"去把三九叫过来。"张嬷嬷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不一会,三九就低着头跟着张嬷嬷进来了。他站在门口,腰弯得低低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手心微微冒汗。张令瑶坐在椅子上,手里重新拿起绣绷,针尖在布料上慢慢地走着,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聊家常:"三九,你跟着世子爷几年了?"三九的汗从额角渗出来,他飞快地擦了一下,声音微微发紧:"回世子妃,小的……小的跟了世子爷六年了。""六年,"张令瑶的针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应该是什么事都清楚了。"三九的腿肚子抖了一下,没敢接话。张令瑶把绣绷放下了。她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三九低垂的头顶上,声音还是温和的,可那温和里头夹着一根细细的针:"这几**家世子爷出门,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三九咽了口唾沫,开口的时候声音颤颤巍巍的:"世子爷和往常一样,没有……没有什么不妥。"张令瑶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两下,不重,可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的清晰。她的声音还是温和的,可那温和底下浮了一层薄薄的凉意:"三九,虽然你是世子爷的贴身小厮——"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三九微微发抖的肩膀上,一字一字地慢慢说:"但是我是世子夫人。如若你敢有事瞒我——"她的手指停住了,声音压低了一度,带着一把年纪磨出来的、不动声色的压迫感:"我定不轻饶了你。"三九的后背瞬间湿了一片。他低着头,冷汗从额角淌下来,沿着鬓边滑进领口,凉飕飕的。他不敢抬头看张令瑶的眼睛,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位世子夫人,平日里在世子爷面前温温和和、娇娇软软的,可背地里对下人的手段,他在府里做了六年活计,早有所耳闻。·去年有个洒扫的丫头打碎了她陪嫁的一只玉盏,隔日就被发卖到了南边,据说是她亲自吩咐的,连周夫人都没过问半句。三九的膝盖软了软,差一点就要跪下去了。可他咬住了后槽牙。想起来今早回来世子爷提前跟他说的说辞:"如若令瑶问你,你就说张朔宴席上安排了青楼姑娘,我摆脸色了,但我没碰。旁的,一个字都不要多嘴。"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用那点疼逼着自己稳住了声音:"禀……禀世子妃,其实——"他抬起头来,面上做出了一副犹豫再三终于决定说实话的神情:"张朔大人宴请世子他们的时候,安排了青楼的姑娘。"张令瑶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她的声音沉了一度:"你说什么?"三九赶紧把剩下的话倒了出来:"世子当场就摆了脸色,但是那么多人在场,还有卢将军和几位翰林院的编修,世子不好拂了大家的面子,就没再说什么。不过——"他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张令瑶一眼,又低下去,"世子一个也没碰。后来世子就自己脱身回来了,许是应对那些人太过费神,所以回来的时候精神不佳。"张令瑶攥着扶手的手慢慢松开了。她的呼吸从方才的急促渐渐平复下来,肩膀也缓缓落回了原处。她低着头,看着绣绷上那朵绣了一半的海棠花,花苞还没绽开,蜷在叶子中间,怯生生的。"这个张朔……"她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恼,可那恼里头更多的是一口气松下来之后的虚。她摆了摆手让三九下去。三九如蒙大赦,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差点绊在门槛上,连滚带爬地出了院子。张令瑶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方绣绷,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空落落的。沉默了片刻,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几分不悦的余怒,还有几分被冒犯之后的冷硬。"嬷嬷,"她偏过头看向张嬷嬷,语气比方才沉了些,"以后张朔再下帖,莫要往里屋送了。他那些乌七八糟的宴席,云玦少去一回是一回。"张嬷嬷走到她身边,弯下腰,语气温温的:"世子妃,老奴多嘴一句——如今卢景骁打了胜仗回来,正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张朔跟他走得近,又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这些人情走动对姑爷的仕途还是有好处的。姑爷如今挂的是个闲差,若是能借这层关系往上走一走,对世子妃、对傅家,都是好事。"张令瑶的指腹在绣绷边缘蹭了蹭,她知道嬷嬷说的是实话。傅云玦虽然在国公府是嫡长子,可身上挂的官职只是个翰林院的虚衔而已。若能借着张朔、卢景骁这条线往上够一够,对谁都是好事。"可那张朔行事太荒唐了,"张令瑶的眉头还是拧着,"我实在担心。"张嬷嬷的目光闪了闪,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世子妃若是实在不放心,不如下次让小少爷跟着姑爷去。"张令瑶愣了一下:"你是说……让我那庶弟跟着?"张嬷嬷点了点头:"小少爷是庶出,在老爷面前也不得脸,他娘又是个好拿捏的性子。世子妃若是能提携他跟在姑爷身边走动走动,那是抬举他。况且——"她看了张令瑶一眼,"有他跟着姑爷,外头有什么事,世子妃也能及时知道。"张令瑶沉默了。她手里的绣绷搁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光晒得微微发白的青砖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还是嬷嬷想得周到。"她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带着一点复杂的东西:"怪不得娘亲非要让你跟我嫁过来。"张嬷嬷笑着弯了弯腰:"世子妃抬举老奴了。老奴不过是想替世子妃分忧罢了。"她伸手把张令瑶膝上的绣绷拿起来,细心地搁在一旁的矮桌上,"世子妃今儿也乏了,先去歇一歇吧。小少爷的事不急,等姑爷这边安定下来,老奴亲自去张府提。"张令瑶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内室走。第二日傍晚,傅云玦从翰林院出来的时候,日头还没落尽。三九照例备好了马车等在街角,见自家世子爷出来,正要把车帘掀开,傅云玦却先一步开了口:"去寻花巷子。"三九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到底没敢问。他这些日子跟在世子爷身边,察言观色久了,心里头已经有了数——世子爷每次从那里回来,他眉眼间那股闷沉沉的劲儿就散了大半,整个人松快得像换了个人。三九没再吭声,勒转马头往城西去了。马车停稳的时候,暮色刚刚合拢。傅云玦推门进院,段嬷嬷正蹲在井边淘米,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三两步迎了过来,压着声音说了一句:"世子爷,昨儿个……夫人身旁的李嬷嬷来过了。"傅云玦迈过门槛的脚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哦?"段嬷嬷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腰也弯了弯:"李嬷嬷来打听了几件事,问了您这几日在寻花巷子的行踪,待了多久、几时来的几时走的、有没有旁的动静……老奴按您吩咐的,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敢透。"傅云玦站在院子里,槐树的影子在他身上晃了晃。他看了段嬷嬷片刻,目光不重,可段嬷嬷后脖梗的汗毛还是竖了一瞬。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她可有说别的?"段嬷嬷摇了摇头:"李嬷嬷也问了那姑**事,问样貌如何、性子如何、乖不乖顺。老奴照您说的,说姑娘安分守己,从不生事。"傅云玦点了点头,面上的神色看不出什么。他没有急着进屋,而是转身看着段嬷嬷,声音比方才压低了些:"段嬷嬷,你在我母亲身边伺候了多年,你现在的处境,不用我说你也该清楚。"段嬷嬷的后背微微绷紧了。傅云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不重,可那底下的分量段嬷嬷掂得出来:"母亲那人眼里不容沙子。你在这寻花巷子里伺候着,虽说是个苦差事,可若你忠心——我少不了你的好处。"他顿了一下,目光往那扇亮着灯的屋门瞥了一眼,声音又沉了些:"我只跟你说一句。绾绾现在是我的女人,我定不会让旁人轻易打发了她。你可清楚?"段嬷嬷的腰弯得更低了:"世子爷放心,老奴明白。老奴定会听从世子爷的安排,好生伺候姑娘。"傅云玦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迈步朝屋门走去。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回手把门带上了,门板合拢的轻响落在身后,把院子里的暮色和段嬷嬷弯着的腰一并隔在了外头。屋里点了灯。暖融融的橘光铺了满屋子,把那方木桌、那张床、墙角那两只旧木箱都照得柔和了几分。温舒绾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样饭菜,两副碗筷整整齐齐地搁在对面位置。她一只手搭在桌沿上,一只手搁在膝头,安安静静地坐着,面前的菜一口都没动过。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看见来人的那一瞬,她的眼睛亮了。像一盏灯被人捻亮了芯子,暖光从眼底漫上来,漫过眉梢、漫过嘴角,整个人从里到外地亮了一度。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两步就小跑到了他面前,抬手抱住了他的腰。“怎得傻坐着,不吃饭?”傅云玦带着宠溺的声音响起。"段嬷嬷说爷今日会过来,"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我就想着等爷一起用饭。"傅云玦被她这样一抱,胸腔里那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嗡嗡地颤了一瞬。他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手从她背后绕过去,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我若不过来呢?"温舒绾从他怀里仰起脸,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映着跳动的灯火,亮晶晶的:"那我就等着爷过来。"傅云玦看着她那双眼睛,心口软了一下。他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勾了一下:"傻不傻。"他牵着她的手走到桌边坐下来。饭菜还冒着热气,一碟青菜、一碗炖蛋、一碟酱牛肉、两碗白米饭,比寻常人家的伙食丰盛些,是段嬷嬷得了银票之后特意添置的。傅云玦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在温舒绾碗里:"多吃些。你太瘦了。"温舒绾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睫毛颤了颤。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了。傅云玦正低头给自己盛汤,余光瞥见她筷子不动了,抬起头来——温舒绾的眼泪正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碗沿上,溅起细小的米粒。"怎么了?"他放下汤勺,眉头微微蹙起来,"可是受了委屈?"温舒绾摇了摇头,吸了一下鼻子,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又闷又湿:"不是……是除了爷,没人对绾绾这样好。"她说着,眼泪掉得更凶了,嘴角却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那副又欢喜又委屈的模样把傅云玦的心口揪了一下。他放下筷子,伸手把她从旁边的椅子上拉起来,让她坐进了自己怀里。温舒绾缩在他臂弯间,手攥着他胸前的衣襟,眼泪把他的衣料洇湿了一小片。他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发顶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傻丫头,莫哭了,爷心疼。"温舒绾在他怀里抽噎了两声,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鼻音:"绾绾觉得这辈子值了。能认识爷、和爷有这段缘分……即使绾绾死了,绾绾也愿意。"傅云玦的手猛地收紧了一寸。他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掌心贴着她的唇瓣,声音沉了一度:"胡说。绾绾这般年轻,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温舒绾在他掌心里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指节,又*又软。她等他的手松开了,才低声开口:"绾绾自知身份卑微,只是个孕奴……得了爷的厚爱,已经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了。就算以后绾绾生下孩子,爷打发了绾绾……绾绾也愿意。"她说到"打发了"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颤了一下,低得几乎听不见。傅云玦低头看着她。她缩在他怀里,湿漉漉的眼睛垂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像一只被人淋了雨的小兽,又乖又可怜。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闷闷的,却带着实实在在的分量:"我不会。"温舒绾抬起头来看他。"我不会打发了你。"傅云玦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得清楚,"放心,爷定会安排好你。"温舒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回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绾绾不想给爷找麻烦。绾绾知道规矩。"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绾绾只是恨……恨自己是罪奴。若绾绾的家族没有获罪,绾绾定要……"她的声音哽住了,没有说完。傅云玦的指腹在她肩头轻轻摩挲着,忽然问了一句:"倒是没听你说过身世。"温舒绾沉默了一会儿。暖黄的灯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影,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把那层陈年的灰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还泛着疼的旧伤口。"我祖父是三朝老臣,"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八年前,祖父获罪,满门抄没。绾绾才变成了罪奴。"她的手指攥着他衣襟的力道紧了紧。"本想着此生就这样了……"她抬起头来,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里头那层薄薄的水光底下,有一簇细细的火苗在跳,"没想到遇到了爷。绾绾卑劣,竟第一晚就对爷起了爱慕的心思。"傅云玦的呼吸顿了一拍。他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人猛地撞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可正好撞在一处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软地方。原来她也曾是高门贵女,三朝老臣的孙女。后来一夕倾覆,从云端坠进泥里。傅云玦垂下眼看着怀里的人。她的脸被灯光映得润润的,哭过的鼻尖微微发红,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光。他看着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等他说什么。他心中掠过一丝欢喜。原来她也曾是官家小姐。"我记得第一晚我们并未看到对方的脸,"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绾绾怎会对爷产生爱慕的心思?"温舒绾被他这一问,脸颊飞起一层薄红。她垂下眼,声音又软又糯:"虽未见到爷的真容,但是爷的身量、爷的气息、爷的雄威……"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可她停了片刻,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羞怯、一点仰慕、还有一点藏都藏不住的欢喜:"绾绾当时就在想,虽未见面,但是爷在绾绾心中已是天人之姿。"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傅云玦的耳朵里。"后来爷问绾绾弄疼你了?,绾绾那刻心都化了……"她吸了一下鼻子,看着他,眼睛又红又亮,"昨日见到爷的真容,绾绾更是魂都丢了……这世上怎会有这样好看的人……"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了:"绾绾觉得,能认识爷,是绾绾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了……"傅云玦看着她那双又红又亮、满眼都是他一个人的眼睛,胸腔里那根弦被人重重拨了一下,嗡地一声响,颤得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他的虚荣心像一只被人**下巴的猫,舒坦地眯了眼,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极轻的笑。他抬手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这个吻比方才重了些,带着一点被夸得心花怒放之后收不住的热意。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上来,指尖沿着她的脊背往上爬,触碰到她后颈那一片温热的皮肤,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耳廓。温舒绾在他唇间呜咽了一声,脸红得快要滴血。她偏过头躲开他的唇,声音又急又羞:"爷……这里是膳房,不要在这……一会段嬷嬷……"傅云玦没有松手。他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哑:"爷想在这。"他的手指已经探到她腰间的系带上了,轻轻一勾,那根带子就松了。温舒绾缩在他怀里,双手抵着他胸口,可那力道轻得像是在挠**。"她不敢进来。"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热气呵在她耳垂上,激得她整个人缩了一下。下一瞬,他把她抱了起来。温舒绾轻呼了一声,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他两步走到桌边,手一扫——桌上的碟碗被推到了一旁,筷子滚落在地,酱牛肉的碟子歪了,汤汁淌出来沿着桌沿滴答滴答地往下落。他把温舒绾放在了桌面上。桌板硬硬的,硌着她的后背。她仰面躺在那里,散开的头发铺了半个桌面,几缕发尾垂在桌沿外头,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地晃。她的脸通红,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站在桌前俯下身来,影子笼住她全身。傅云玦低头看着她。灯花在他身后噼啪跳了一下,暖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道柔柔的边,她躺在那里,衣衫半褪,领口散开,锁骨底下那一片白生生的皮肤在灯光里泛着腻腻的光。他俯下身,鼻尖碰着她的鼻尖:"爷就想知道——"他的唇落在她颈侧,声音闷在她皮肤上:"是饭菜好吃,还是绾绾更美味。"院子里头,段嬷嬷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碗碟碰撞的哗啦声,然后便是细碎的、压不住的轻喘和呜咽。她抬头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望了一眼,窗纸上映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摇摇晃晃的,在暖光里缠成一团。段嬷嬷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弯了弯,离那扇窗户远了些。屋里灯花噼啪跳着,窗纸上那两道影子缠得更深了。夜风从院墙外头吹进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盖过了从门缝里渗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声响。暮春的夜,温温软软的,什么都被笼在那一层暖融融的昏黄里头。夜色渐深,主屋里灯还亮着。张令瑶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指尖在上面绞来绞去,绞出一道又一道褶痕。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黑透了,月亮都爬上中天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嬷嬷,什么时辰了?怎得世子爷还没回来?"张嬷嬷正站在灯下替她收拾换下来的衣裳,闻言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更漏:"世子妃莫不是忘了?昨儿夫人那边传过话来,说世子每日都要为二少爷祈福一个时辰。这个时辰——"她又看了一眼更漏,"怕是还在佛堂诵佛念经呢。"张令瑶攥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了一寸。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层惯常的温和面皮底下,有一块压了许久的东西翻了个面,露出来的是凉飕飕的底色。她嗤了一声,声音不大,可那股子厌烦从牙缝里挤出来,刺刺的:"那傅云峥病殃殃的,偏偏被傅家这样护着。"她偏过头,看着张嬷嬷,目光冷冷的,像是话赶话地滑到了嘴边,没来得及拦住就吐出来了:"真是平添晦气,还不如死了算了。"张嬷嬷手里的衣裳差点脱手掉在地上。她两步走到床前,弯腰凑到张令瑶跟前,声音压到了耳语的音量,带着一股子急:"世子妃!这话只可跟老奴说,莫要让旁人听了去!"她左右看了一眼,虽然屋里没有旁人,她还是警惕地扫了一遍帘子后头,才继续说下去:"傅二少爷是国公府的眼珠子,夫人护着、老太君护着、连世子爷都把他当作心头肉。若这话传到旁人耳朵里——"张令瑶被她这一通抢白激得面色微微变了变,那层凉飕飕的底色收了些,可嘴还是硬:"我不过是说句实话罢了。"张嬷嬷叹了口气,没有再接她这个话头:"世子妃且宽宽心,左右不过这些日子。等二少爷那边的事情安顿好了,世子爷自然会像从前一样日日陪着您的。"张令瑶靠着引枕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绞得皱巴巴的帕子,又把它展平了,声音闷闷的:"算了,左右不过是个病秧子,我何故跟他生气。"她把帕子往旁边一丢,往被子里缩了缩:"只是苦了夫君。每日下了值还不得歇,还要去替那个病秧子祈福念经。"张嬷嬷站在床前,看着张令瑶缩进被子里、背对着她的侧影,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她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衣裳,手指摸到衣料的时候停了一息。她心里头转着念头,翻来覆去的,可一个字都没敢说出口——大小姐在娘家的时候,仗着太傅大人的宠爱,骄纵跋扈惯了。府里的庶出姐妹也好、下人也罢,谁都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可那是张家,是她自己的家。如今她嫁进了傅国公府,做了世子妃,怎得这些年过去了,还没个长进?那傅云峥虽然是个病秧子,可他在国公府是什么分量?夫人周氏为了给他留后,连给自己嫡长子下药的事都做得出来。老太君每每见着傅云峥,眼里头那股子怜惜恨不得化出蜜来。连世子爷傅云玦——张嬷嬷在傅家这些年看得很清楚,傅云玦对任何人都有几分疏淡的分寸,唯独对他那个弟弟,是实打实从心眼里疼着的。方才那句"还不如死了算了",若让旁人听了去……张嬷嬷打了个寒颤,没敢再往下想。她把衣裳叠好放进了柜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已经躺下去的张令瑶,心里头那声"哎"翻上来又被她咽回去了。她只能盼着大小姐在外头少说两句。有些话说出去就是刀,收不回来的。寻花巷子这边,屋里的灯还亮着,可灯芯已经烧短了一截。傅云玦靠在床头上,怀里搂着温舒绾,两个人都出了一层薄汗。衣裳散了一地,从床边一路延伸到桌脚,和方才被扫下去的碟碗筷子混在一起,乱糟糟的。温舒绾像一只餍足的猫,软软地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锁骨上慢慢地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傅云玦闭着眼,胸腔还微微起伏着,余韵未散。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她——她正仰着脸看他,眼睛水汪汪的,里头映着跳动的灯火,亮得像含了两颗碎星星。他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事后的哑:"爷该回去了。"温舒绾的手指在他锁骨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上爬,指尖轻轻蹭过他的喉结。她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软得像一块化了的糖:"爷……绾绾不舍得你。"她的手指在他喉结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滑,一路滑到他的胸口,停在那儿,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再陪绾绾一会儿……就一会儿。"傅云玦刚要开口说"可——",话还没从喉咙里滚出来,温舒绾已经仰起了脸。她的唇贴上了他的喉结。轻轻一下,像蝴蝶落了一下又飞走了。傅云玦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回,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单。可她没有停,她的唇顺着他的喉结往下滑,落在他的锁骨上,落在他胸膛的起伏处,每一下都软软的、热热的,带着一点花瓣的清苦和**的潮意。她一路向下。傅云玦闷哼了一声。他方才在桌面上折腾了一回,已经有些倦了,可此刻那股劲儿从被她吻过的地方又窜了上来,像被灰盖着的炭火被风一吹,猛地烧旺了一截,红通通地烫着。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温舒绾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水光流转,嘴角带着一点得逞似的、狡黠的笑。那笑一闪而过,又压回了那副可怜巴巴的、满眼不舍的神情里去。"爷……"她的声音软得快要滴出水来。傅云玦看着她那副神情,看着那双映着灯火的眼睛,里头满满的全是他的影子。他胸口的火又被她勾起来了,那股被夸得心花怒放之后的余热又涌上来,推着他把方才的念头扔到了脑后。他翻身把她压了回去。又是一个时辰。等他终于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月光已经西斜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铺了一片黑黢黢的暗。段嬷嬷蹲在厨房门槛上打盹,听见门响连忙站起来,看了一眼傅云玦的神色——眉眼间是松快的,可脚步有些飘,衣领略有些不整。段嬷嬷心里有数,低头躬身,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傅云玦整了整衣领,快步出了院门。马车还等在巷口,三九靠在车辕上都快睡着了,听见脚步声连忙跳下来掀帘子。傅云玦上车之后靠进车壁里,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腿脚都有些发软。马车晃悠悠地往国公府的方向驶去。夜风从帘子缝隙里灌进来,吹在他汗湿的颈侧,凉飕飕的,激得他微微缩了一下。可那股凉意没有压下去他胸腔里那团软乎乎的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上头还残留着一小片湿痕,是温舒绾趴在他胸口时眼泪蹭上去的。他抬手按了按那片湿痕,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国公府里,主屋的灯还亮着。傅云玦洗完澡推门进去的时候,张令瑶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方已经快被她绞烂了的帕子。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面上的神色半明半暗的,被灯火一照,说不清是嗔是怨。"不是说一个时辰吗?"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压着怒火的凉,"怎得夫君去了这么久?"傅云玦的脚步在门边顿了一瞬。他面上不动声色,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来——是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平安符,黄纸折的,上头用朱砂画了一道符,边角还缀着一粒小小的红穗子。他走过去,把平安福递到张令瑶手里:"祈福完了,想着你近日总是睡不踏实,又去旁边的偏殿替你求了个平安福,耽搁了一会儿。"张令瑶低头看着手里那枚平安符。黄纸的边角还带着一点墨香,朱砂的笔迹也还新新的,像是刚画上去不久。她的指腹在上面蹭了一下,那层薄薄的凉意退了些,嘴角终于松动了半寸。"令瑶只是想夫君了。"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夫君最近总是这般忙,已经好久没有好好陪令瑶了。"她说着,把平安福放在枕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撒娇、一点委屈、还有一点隐晦的、含羞的期待。她的手伸过来,摸到他的衣襟,指尖摸索着要去解他腰间的系带。傅云玦的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他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张令瑶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底那层期待还没来得及退干净,就被一层困惑慢慢地覆盖了:"夫君,怎么了?"傅云玦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张令瑶攥在自己衣襟上的手,那指节白白的、细细的,和另一只手的触感截然不同。他飞快地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疲惫的笑来。"今日大师交代了,"他的声音放得温温的,像是在哄她,"祈福期间要心诚,要清心寡欲。令瑶——"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知道云峥的身子。这些日子,我先睡书房吧。"他没有等张令瑶回答。说完便轻轻把她的手指从自己衣襟上掰开,退后了一步,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张令瑶坐在床沿上,手里空了,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一直到门帘落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话都没说出来。门帘合拢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是一声脆响——桌上的茶杯被她拂到了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泼在青砖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张嬷嬷闻声从外间快步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又看了一眼张令瑶铁青的脸色,连忙弯腰去收拾:"世子妃,何事动怒?"张令瑶的胸口起伏着,双手攥着被单,指节发白。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压得低低的,可那股火气烧得旺盛:"该死的傅云峥!让夫君晚归也就罢了,还要让我守这么久的活寡!"她猛地抬头看着张嬷嬷,眼睛红了一圈,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我刚吃完那药——"她的声音颤了一下,"夫君不与我**,我怎得孕?"张嬷嬷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了张令瑶一眼,把声音压低了,语速不快不慢的:"世子妃莫恼。左右不过这些日子,来日方长。"她把最后一片碎瓷拢进掌心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张令瑶跟前,替她把被角掖好:"世子爷是为二少爷祈福,那是孝道,是手足之情。您若在这时候闹,反倒显得您不通情理。等这些日子过去了,世子爷自然会回到您身边。别因为一时之气,伤了夫妻情分。"张令瑶攥着被单的手慢慢松了。她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被人扎了一针的气囊,软塌塌地缩进了被子里。她侧过身,背对着张嬷嬷,声音闷闷地从被子底下传上来:"我知道了。"灯花噼啪跳了一下。张嬷嬷站在床前看了她片刻,伸手把床帐放了下来。帘子落下的时候,她听见被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噎。张嬷嬷没有回头。她端着那捧碎瓷片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帘外的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更漏一声一声地滴着,和床帐里头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混在一起,慢慢地沉进了夜色里。这几日傅云玦一下值就往寻花巷子跑。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有时待得比说的更久。段嬷嬷每日换着花样备吃食,昨儿炖了鸡汤、今儿蒸了鱼、明儿又煨了莲藕排骨汤,小院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好东西像流水一样往寻花巷子里送,今日是一盒桂花糕、明日是一**蜜饯、后日是一匹新料子,段嬷嬷接了东西进屋的时候,嘴上不说,眼角的褶子却一道一道地弯起来。温舒绾没有推拒,每一样都收了,每一样都在傅云玦来的时候拿出来给他看,笑眯眯地说"爷又破费了",然后在他怀里腻一会儿,把那点欢喜拌着饭菜一起咽下去。两个人柔情蜜意地厮混着,昏黄的灯影里说话、喝茶、做些没羞没臊的事,日子甜得能拉出丝来。可这头甜了,那头就淡了。傅云玦对张令瑶的态度一日比一日疏。起初还回主屋用晚膳、说几句体己话,后来连晚膳都托口"公文积得多"在书房用了。偶尔回去一趟,也是坐一坐就走,不等张令瑶开口说"留下来",他已经站起来了。张令瑶不是傻子。她坐在空荡荡的主屋里,面前摆着两副碗筷,一副是她的,一副干干净净地搁在对面,谁也没动过。她看着那副空碗筷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站起来,对张嬷嬷说:"备车,回娘家。"张太傅府上,张令瑶的母亲把她拉进内室,帘子放下,摒退了左右。张令瑶把傅云玦近日的行径一五一十地说了——晚归、疏离、推拒**、总能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不进主屋。她说到最后声音带了颤:"娘,我怕云玦在外头……是不是有什么事。"张母听了良久,捻着手里的佛珠转了几圈,然后开了口:"依着云玦的性子怕是不大可能,左右不过是因为他那二弟祈福。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云玦外面真有什么,男人嘛,心野了,拉回来就是了。你莫要闹,闹了反倒把人气远了。"她想了想,又说:"你祖父前些日子还念叨,说怀安那孩子读书读得不错,就是缺个领路的人。如若我们跟你祖父说一声,把他带去国公府,让他跟着云玦跑跑腿、长长见识。你祖父定会同意,他到底是张家的人,我们手里有他娘亲的**契,你开口他不敢不听。"张令瑶眼睛一亮:"娘是说……同意让怀安替我看着云玦?"张母笑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只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了。"隔日,张令瑶带着张怀安回了国公府。张怀安是张太傅府上的庶子,今年才十五,生得清瘦白净,身量还没完全长开,透着一股怯生生的读书人气质。他眉眼与张令瑶有三四分相似,可那股神气全然不同——张令瑶是张扬的、锐利的、带着被捧大的骄纵,而张怀安是收敛的,走路低着头,说话先看人脸色,连喘气都带着几分为人庶子的谦卑。他就这样跟着张令瑶,在国公府门口等着。暮色初合的时候,傅云玦的马车拐过了巷口。他刚从寻花巷子回来,衣领整得齐整,面上也带着几日来养出的松快。可马车还没停稳,他的目光先扫到了门口那两个人影——张令瑶站在石狮子旁,手边立着一个少年。傅云玦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把那层松快压下去,换上一副温和的面色,掀帘下车。张令瑶已经迎了上来,声音带着甜甜的喜:"夫君回来了。"傅云玦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张怀安身上。那少年被他一看,连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好。"傅云玦面上不显,只弯了弯嘴角:"怀安也在。"张令瑶拉过张怀安的胳膊,像是献宝似的往前推了半步:"夫君,怀安已经过了童试了,祖父说他书读得不错,就是缺个人提携提携。今日我回娘家,祖父说夫君品行端方,想让他跟着夫君长长见识,夫君若是不嫌,让他跟着你跑跑腿、伺候伺候笔墨,也好让他学着些待人接物的道理。"傅云玦站在那里,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心里头却猛地沉了一下。张怀安跟着他跑腿——那他去寻花巷子的事就瞒不住了。每日下值脱身一个时辰已经不容易,若身边再多一双眼睛、一张嘴,他还能往寻花巷子跑几回?可张令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又用的是"祖父"的名义。张太傅的面子,他不能不接。况且张怀安到底是张令瑶的弟弟,他若一口回绝,倒显得他心里有鬼似的。傅云玦把心头那口气压下去,面上笑着点了点头:"也好。正好我身边缺个帮着整理文卷的人。怀安若是不觉得委屈,明日起就跟着我吧。"张怀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弯下腰郑重地行了个礼:"多谢**提携。"张令瑶达成所愿,心中一喜,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拉着傅云玦的胳膊就往里走:"夫君累了吧,厨房煨了汤,进屋喝一碗……"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没注意到傅云玦方才那一瞬的目光。那目光从张怀安低垂的头顶上扫过去的时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傅云玦跟着张令瑶往主屋走了几步,又偏头看了一眼身后。张怀安还站在原地,规规矩矩地目送他们进去,双手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像个被先生罚站的学生。傅云玦收回了目光。这个少年,看着怯懦,可生在张太傅那样的人家里,能活到十五岁还没被那些虎狼似的嫡兄嫡姐们吞了,恐怕没那么简单。他在心里把那个念头按下去,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低头应了张令瑶一句"好"。可他的手缩在袖子里,指腹已经轻轻搓了一下——这是他从寻花巷子出来之后新养成的习惯,像是在掐灭什么不该有的念想,又像是在攥紧什么不想松手的东西。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院墙外头的树叶子哗啦啦响。傅云玦走在张令瑶身侧,听着她说话的声音,目光落在前方的青砖路上,心里头却已经开始盘算明日怎么把张怀安甩开了。第二日一早,张怀安便跟着傅云玦去了翰林院。傅云玦坐在案前批公文,张怀安便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研墨、整理文卷,动作利落,手脚也轻,一声多余的响动都没有。偶尔傅云玦抬头看他一眼,见他低头收拾文册的样子规规矩矩的,手指翻页的时候连纸角都不曾折过一道。傅云玦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孩子确实是个可塑之才,年纪虽小,做事却有条理。到了午后,他已经把傅云玦案上堆了几日的散卷归拢得齐齐整整,连批注都按时间排好了序,比府里那些跟了几年的书办还利索几分。半日下来,除了寻花巷子的事横亘在心头,傅云玦对这个庶出的少年竟生出几分真心的欣赏来。中午下值的时辰一到,傅云玦站起身来,对张怀安招了招手:"怀安,跟我来。"张怀安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文卷跟上去。傅云玦带着他七拐八拐,穿过了两条街,进了一家僻静的茶楼。茶楼不大,客人也少,二楼靠窗的雅间里安安静静的,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街角那棵老榆树的树冠,绿油油地遮了半边天。傅云玦推门进去,示意张怀安坐下,亲手给他倒了一盏茶。张怀安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茶盏的时候指尖都在发颤。他捧着那盏茶不敢喝,小心翼翼地看着傅云玦:"**……这是?"傅云玦在他对面坐下来,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张怀安脸上,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审视和温和。他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过的事:"怀安,虽然以前你我并不亲厚,但今日观你一日,以你的品行和才学,以后定有出息。"张怀安的耳朵尖红了一瞬,低头抿了抿嘴:"**抬举了。怀安不过是个庶出,能跟着**长长见识已是福分,哪敢想什么出息不出息的。"傅云玦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思量了片刻才开口:"可惜了你庶出的身份。张家嫡出一脉子嗣繁多,你上头有三位嫡兄,下头还有嫡出的幼弟。即便你才学再好,在张家怕是也难有出头之日。"张怀安攥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茶水在杯沿晃了晃,差点泼出来。他低着头没有看傅云玦,可傅云玦能看见他下颌绷紧的弧度,和喉结上下滚动的那一下。说中了。张怀安确实不服气。比才学,他比张家任何一个嫡出的公子都出众。可他的文章递到先生面前,先生夸完了转头就把嫡兄的放在上头;他的策论写得再好,祖父也不过是点点头说一句"尚可",然后转身去给那个连四书都背不全的嫡幼弟请西席。他拼命读书,读到掌灯、读到鸡鸣、读到眼睛发花也不敢歇——可所有的努力在"庶出"两个字面前,轻得像一片纸灰,风一吹就散了。他攥着茶盏的指节慢慢松开了一点,抬起头来看着傅云玦,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被人看见的颤:"**说的……怀安都懂。**放心,怀安不会生出别的心思,定会全心实意为**姐姐办事。"傅云玦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深,却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这个张怀安居然以为他在敲打他。他往后靠了靠,像是放下了什么戒备,语气也松了几分:"怀安我的话不是为了敲打你,是**真情实意的欣赏你。"张怀安抬起头来,有些不解。"不如这样,"傅云玦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你姐姐那边,你只装作每日跟着我出来便好。然后我送你去城西的箐山书院读书,那里有几位先生是我旧识,学问和品性都是一等一的。你在那里读到明年,等来年乡试,由我傅国公府亲自举荐你入考场。"张怀安整个人怔住了。他端着的茶盏忘了放下,就那么捧在手里,热气扑在他脸上,把睫毛沾得湿漉漉的。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说的……可是真的?"傅云玦看着他,点了点头:"自然。"张怀安的目光在傅云玦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辨认这句话是真的许诺还是随口画饼。他看了很久,看见傅云玦眼底那层神色不像是敷衍,才慢慢把茶盏搁下来。可他的手没有离开桌面。指腹在粗瓷的杯壁上蹭了两下,他垂下眼,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他在张家活了十五年,太清楚高门大户里头的规矩了。每个人做事都带着目的,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国公府这样的门第,比张家只高不低,傅云玦放着正经事不做,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把他支开、送他去书院、还要替他举荐——这份恩情太大了,大到他不敢白受。张怀安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傅云玦:"**可有什么要求?"傅云玦心里微微一顿。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那双眼睛清亮亮的,不躲不闪地看着他,里头带了几分早熟的机敏和一种属于庶子的、被生活磨出来的谨慎。傅云玦嘴角弯了一下——这孩子确实聪明。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把心头的念头理了理。支开张怀安是他眼下的目的,可他也在想更远的事。张令瑶虽然嫁给了他,可张家那些老狐狸,心思全都扑在自家嫡出的子嗣上,对他这个外姓女婿的帮助少得可怜。他如今挂的是个闲职,想要往上走,手上没有自己的人脉和势力,说什么都是空的。张怀安虽是庶出,可到底是张家的血脉。若他能扶持这个少年出头,往后张怀安功成名就之时,张家的资源自然会向他倾斜,而他是举荐人,这份情张怀安不敢忘。一个从泥里被他捞出来的人,比那些生来就站在高处的人可靠得多。就算张怀安不成器,左右不过是一个举荐名额,傅家损失不了什么。傅云玦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温和和的,像是一个提携晚辈的兄长该有的模样:"等怀安弟弟功成名就之时,莫要忘了**的恩情就好。"张怀安的呼吸顿了一瞬。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把椅子腿蹭出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跪了下去,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声音带着又稳又沉的分量:"怀安定不会忘了**的提携之恩。若怀安有出头之日,必报**大恩,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傅云玦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行了,都是一家人何须行此大礼,起来说话。"张怀安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红,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把那层潮意逼回去,不敢再看傅云玦的脸,只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怀安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待我。"傅云玦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好好读书就好。旁的事,有我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此事莫要让你姐姐知道。她若得知了,难免多想,怕是要伤了夫妻情分。你只需每日跟我出来,晚上等我一起回去就好。"张怀安抬起头来,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是为我好,我怎会往外说?"傅云玦看着他那双清亮的、已经燃起了一簇火光的眼睛,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放下了。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那今日就让三九先送你过去。书院那边我提前打过招呼了,你去了直接找周先生便是。"张怀安又行了个礼,转身跟着三九下楼去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傅云玦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手里端着那盏茶,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榆树上。张怀安收回了目光,跟着三九下了楼。他坐上马车的时候,靠着车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车厢晃晃悠悠地驶过青石板路,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腹上还残留着方才攥紧茶盏时硌出的红痕。他嘴角弯了一下,弯得极淡极浅,像一颗埋在灰底下的火星终于被风撩亮了。看来他这位**果然有秘密。不然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代价来支开他?一个国公府的世子,对一个庶出的内弟又是送书院又是许诺举荐,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把他从身边远远地打发走——没有鬼才怪。可那又怎样?与他无关。张怀安把掌心合上,攥成一个拳,放在膝上。他靠着车壁闭上眼,马车颠簸着往前走,车厢里光线忽明忽暗地在他脸上扫过。他在张家被压了十五年。被人叫作"那个庶子",被嫡兄们使唤来使唤去,连吃顿饭都要等他们下了桌才敢动筷子。***身契攥在张令瑶手里,他不敢不听话,不敢抬头,不敢让人看见他眼底那簇不甘心的火。可如今有人要捧他了。张怀安睁开眼,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上,那道光细细的、亮亮的,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一柄出鞘的刀。张令瑶的事,与他何干?他不过是一个被嫡姐拿来当眼线的庶弟罢了。她拿他当棋子,那他就自己走自己的路。谁对他好,他就认谁。傅云玦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但是对他来讲就是有恩,他就记这份恩。至于旁的——他什么都不必知道,什么都不必说。他重新闭上眼,靠着车壁,嘴角那弯弧度慢慢收平了,又恢复了那张怯生生的、老实巴交的脸。马车往城西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混着街边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把一切秘密都裹在寻常人家的暮色里,沉沉地往前去了。茶楼二楼的雅间里,傅云玦看着张怀安的马车消失在街角,把手里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搁下了。他没有急着走,站在窗前又看了片刻,心里头那根弦松了大半。他转身下楼的时候脚步快了几分,唇角也松了些。他不能让任何人耽误他去见绾绾,就算是张令瑶也不能!入夜,主屋的灯还亮着。张令瑶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卸了钗环之后的脸,少了白日那层精心修饰的明艳,眉眼间的锐利倒是藏不住了。张嬷嬷替她解开发髻,乌黑的长发散下来,在灯下泛着一层柔亮的光。张令瑶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忽然偏过头问了一句:"张怀安回来了?"张嬷嬷手里还捏着梳子,闻言点了点头:"小少爷方才回院了。老奴让人传了话,让他在偏厅候着。"张令瑶"嗯"了一声,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往外间走去。偏厅里,张怀安正垂手站着,腰背挺得笔直,规规矩矩的,连呼吸都比平日轻了几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张令瑶进来,连忙低下头,声音恭恭敬敬的:"姐姐。"张令瑶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急不缓地落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才开了口:"怀安,你也知道,我费了多大心思,才让祖父点头带你出来长见识。"张怀安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姐姐的恩情,怀安定不会忘。"张令瑶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茶盏搁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闲话家常似的问了一句:"你今日跟着云玦,都做了些什么?"张怀安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低着头,面上什么神色都看不出来,可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傅云玦交代的话。他开口的时候声音稳稳的,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老实和拘谨:"今日**一整天都在翰林院当值。批了不少公文,下值后又马不停蹄地去了佛堂替二少爷祈福,大约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张令瑶一眼,又低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还特意跟大师说了,要替姐姐点一盏祈福的长明灯。"张令瑶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她手里原本转着一只玉镯,听到这话的时候镯子停住了,她的眼睛亮了一瞬,那层因为傅云玦晚归而攒了许久的闷气,像是被人拿针轻轻扎了一下,泄出去了一些。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借着那个动作把笑意压了压,摆了摆手:"行了,累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张怀安行了个礼,低着头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犹豫了片刻,回头说了一句:"姐姐……**待姐姐是真心实意的,姐姐莫要多心。"他说完就快步走了,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似的,耳朵尖都红了。张令瑶坐在椅子上,看着他那副匆匆逃走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她偏过头看了张嬷嬷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嬷嬷,看来是我们多虑了。"张嬷嬷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正要递过去,闻言微微笑了一下:"老奴就说了,世子爷那个性子,不会在外面乱来的。世子妃且宽心吧。"张令瑶接过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可那层轻快底下还浮着一点薄薄的、没散尽的疑虑。她转着茶盏想了片刻,又问了一句:"嬷嬷,祈福的日子还有多久?"张嬷嬷算了算日子:"算上头尾,大约还有二十来日。等祈福期满,世子爷就不必每日下值后往佛堂跑了,到时候自然会像从前一样日日陪着世子妃。"张令瑶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把茶盏搁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枯的兰草上,停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随口的轻慢:"那到时候张怀安怎么办?祈福结束了,他还跟着云玦做什么?一个庶子,还真以为在国公府得了脸了。"张嬷嬷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侧过身,替张令瑶把披在肩上的外裳拿起来挂上衣架,声音不急不缓的:"等祈福期满,小少爷那边寻个错处打发回去就是了。左右不过是个庶子,在张府本也不得脸,世子妃让他来是抬举他,打发他回去也是常理。"张令瑶"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她站起来往内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打了个哈欠,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担子似的,语气松松散散的:"行了,歇了吧。明日我还得去给母亲请安呢。"帘子落下来,内室的灯也熄了。偏厅里剩下张嬷嬷一个人,她站在灯下,把张令瑶喝剩的半盏茶收起来,指腹蹭过杯沿的时候停了一瞬。她方才的话说得顺嘴,可她心里清楚——张怀安那孩子今日回话回得太顺了。顺得像被人教过的。张嬷嬷把茶盏端起来,转身往外走。她的脚步轻悄悄的,像一只踩在棉絮上的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往院子里那间张怀安住的小厢房方向扫了一眼,又收了回来。但愿是她多心了。可高门里头待久了,她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没有真凭实据,她要是多上一嘴,怕是引来杀身之祸都不为过。她端着茶盏走了,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把她细长的影子拽得歪歪斜斜的,投在青砖地上。另一边的寻花巷子里,夜已经深了。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温舒绾刚洗过澡,头发还半湿着,披了一件素色的里衣靠在床头。窗台上的那盏灯跳了跳,火苗被夜风带得歪了一歪,又直了回来。段嬷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盅,盅盖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甜润润的香气。"姑娘,"段嬷嬷走到床前,把瓷盅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揭开盖子,里头是一盅炖得晶莹剔透的燕窝,"该喝燕窝了。爷吩咐了,让**生养着身子,这东西每日一碗,不能断的。"温舒绾坐起来,接过白瓷盅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段嬷嬷的手背,不凉不热的,带着一点洗过碗碟之后的余温。她低头用银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燕窝滑滑的、甜甜的,顺着喉咙一路熨帖下去,暖得人胃里一颤。可她吃着吃着,手里的银匙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段嬷嬷,又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轻轻说了一句:"嬷嬷,爷对我这般好……你说,若是我生完孩子,爷会怎样安置我?"段嬷嬷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站在床前,灯影把她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她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含糊的:"老奴不知。"温舒绾舀了第二勺燕窝送进嘴里,慢慢地咽下去,像是把什么话也一并咽了咽,才又开口。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夜晚特有的温吞,可那温吞底下有一层东西是凉的、清醒的、转了千百遍的。"段嬷嬷,我知你是个心善的。"她把白瓷盅捧在手心里暖着,抬起眼看着段嬷嬷,目光干干净净的,可那层干净底下有东西在动,"这些日子,嬷嬷对舒绾的照顾,舒绾都记在心里。"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姐妹之间说体己话时那种亲昵的低语:"若将来舒绾有出头之日,定不会忘了嬷嬷的恩情。"段嬷嬷的后背微微绷了一瞬。她在国公府做了这么多年活计,什么话该接、什么话不该接,她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可此刻温舒绾坐在灯下看着她,半干的头发披散着,身上只穿了一件素色的里衣,整个人被昏黄的灯影裹得柔柔的、软软的,看着就像自己家里那个年纪相仿的闺女。那双眼睛望着她的时候,里头没有高高在上的派头,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就那样平平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回答。段嬷嬷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姑娘折煞老奴了……"温舒绾笑了一下,把白瓷盅搁回了小几上,指尖在盅沿上轻轻蹭了一圈,声音慢悠悠的:"段嬷嬷是个聪明人。若嬷嬷能帮我入了府,不再是孕奴——"她抬起眼,看着段嬷嬷,目光里带着一丝坦荡荡的亮:"不仅是我的好日子来了,也是嬷嬷的好日子来了。你说是不是?"段嬷嬷没有说话。她垂着眼,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手指微微蜷了蜷。温舒绾看了她片刻,也不急,端起燕窝又喝了一勺,像是已经把话说出去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她把空了的白瓷盅放回小几上,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重新恢复了方才那种温软亲昵的调子。"其实不用嬷嬷,我也有把握离开这里。"她笑了一下,声音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只不过是想借此机会,看看嬷嬷是不是真心待我。"她掀开被子躺下去,侧过身,面朝着床里,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段嬷嬷好好考虑考虑。我要休息了,嬷嬷也去歇着吧。"段嬷嬷站在原地,看了她侧卧的背影片刻。那背影被被子裹着,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而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段嬷嬷轻手轻脚地把白瓷盅收起来,端着托盘退了出去。门板在她身后合拢,吱呀一声轻响,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她站在廊下没有急着走。月光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亮了一瞬,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空了的白瓷盅,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盘算着。这些日子温舒绾的手段她都看在眼里了。一个被关在黑屋里的孕奴,能让傅云玦那样的高门嫡子每日下了值就往这儿跑,好东西流水一样地往院里送,连她这个伺候的下人都跟着沾光,这不单是那副好皮囊的事。那姑娘身上有股子劲儿,该软的时候能软成一摊水,该硬的时候能把人攥在掌心里。段嬷嬷在国公府做了快二十年的活计,太清楚这座深宅大院里的凶险了。世子妃张令瑶不是善茬,上头还有个周夫人——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女人,不会允许一个卑贱的孕奴进傅家的门。可温舒绾说的也没错。若她真能入了府,就不是孕奴了。若她成了主子,那她段嬷嬷就不再是"寻花巷子里伺候孕奴的老奴才",而是"温姑娘身边的段嬷嬷"。一个从天而降的靠山,比什么本分都管用。可若她入不了呢?若她生完孩子就被打发走了呢?那她段嬷嬷今日的**,就是把后半辈子的安稳押在了一桩还不知道结果的赌局上。段嬷嬷端着托盘站在槐树下,月光穿过叶子的缝隙洒了她一身碎光。她抬起头来,透过槐树的枝丫看了一眼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户,屋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声响都没有。她叹了口气,端着托盘往厨房走去。脚步还是轻的,可那轻里头少了几分犹豫,多了几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赌不赌?她蹲在井边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啦啦地响着,她低头看着水面映出来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带着一把年纪磨出来的皱纹和谨慎,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着。那姑娘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给她考虑的时间,也告诉了她"不用嬷嬷我也有把握"。这就是说——段嬷嬷知道,温舒绾是在给她递梯子。梯子搭好了,上不上来,全看她自己。水声停了。段嬷嬷把洗好的白瓷盅搁在案板上,布巾擦干水珠的时候她动作放得格外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可心里头那杆秤已经歪了一寸。就一寸。可高门里头的事,一寸的倾斜,就够翻天了。温舒绾是被一阵恶心从梦里拽出来的。窗外的天还没亮透,青灰色的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把屋里的桌椅映得模模糊糊的。她翻了个身想接着睡,可胃里那股翻涌的劲儿又拱上来,酸水顶到嗓子眼,呛得她猛地坐起来,捂着嘴弯下腰,干呕了两声。胃里空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可那股恶心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着她的食道来回搓,搓得她额头渗出一层薄汗,眼前发花。她扶着床沿喘了好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了,才慢慢靠回床头。手搭在胸口的位置,心跳得又重又乱,一下一下地砸在肋骨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被子里头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她心里有个声音浮上来,轻轻的,带着一点说不上来是喜是忧的颤——算算日子,月事推迟了这么久,应该是有了。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段嬷嬷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见温舒绾靠坐在床头、脸色泛白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她把水盆搁在架子上,快步走过来,伸手在温舒绾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姑娘,怎么了?可是不舒服了?"温舒绾点了点头,嗓子眼里还泛着酸苦,说不出话来。段嬷嬷转身从桌上倒了杯温水递给她,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下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温舒绾喝完水把杯子放下,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抬眼的时候正对上段嬷嬷欲言又止的眼神。段嬷嬷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掂量什么,终于还是开了口:"姑娘……要不,还是请个大夫来瞧瞧吧。不过老奴多句嘴,姑娘还是早做打算。"温舒绾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立刻答话,把杯子搁回桌上,垂下眼,指腹在杯沿上来回蹭了两下。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来看着段嬷嬷,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被晨光照得透亮的东西:"嬷嬷的意思是怕如若我有了,那爷就会不来了?"段嬷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温舒绾的脸——那副被晨光镀了一层青白底色的脸,唇色比平日淡了些,眼下有一小片淡淡的青。可那双眼睛亮着,清凌凌的,里头没有慌张。"老奴只是觉得,"段嬷嬷把声音压低了些,"若真是有了,那就是天大的事。早些知道了,也能早些打算。"温舒绾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东西。她把手从杯沿上收回来,轻轻搭在小腹上,隔着里衣的布料感受着那一小片平平坦坦的温热。什么起伏都没有,什么动静都没有,可她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很细很小,像一粒刚刚埋进土里的种子,悄悄地拱破了壳,伸出一根**的须。"嬷嬷放心,"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若是有了,就是我们离开这里的契机。大夫的事先不急,等爷来了再说。"段嬷嬷看了她片刻,没有多说,转身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温舒绾还坐在床上,一只手搭在小腹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青灰色的天光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数日子。当天傍晚,傅云玦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身暮色和凉风,衣襟上还沾着街上人烟气。温舒绾正坐在桌边等他,面前摆着几样饭菜,可那碗米饭一口没动,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傅云玦一眼就看到了那碗没动的饭。他脱下外袍搭在衣架上,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温舒绾偏过头看着他,眼睛水润润的,嘴角弯了一下,可那笑里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倦:"没有……就是吃不太下。"她伸手把那碗米饭往旁边推了推,"这几日总是犯恶心,闻着饭菜味儿就觉得胃里翻得慌。"傅云玦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推开的饭碗,又看了看她泛白的唇色和微微蹙着的眉心,目光从她的脸慢慢往下滑,落在了她搭在小腹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他心里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又重又急,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底下猛地顶上来,撞得他呼吸都短了半拍。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手从她额头滑下来,覆在了她搭在小腹的那只手背上。温舒绾的手微微一颤,没有抽走。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灯花噼啪跳了一下,暖光把他们交叠的手镀了一层柔柔的边。傅云玦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渗出了一层薄汗,可他攥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明日,"他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我叫大夫来。"温舒绾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火,亮晶晶的。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弯了弯嘴角,轻轻"嗯"了一声。第二日,傅云玦下值比平日早了大半个时辰。他没有直接去寻花巷子,先绕道去了一家医馆,带了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大夫过来。段嬷嬷在院门口看见傅云玦身后跟着个生人,心下了然,什么话都没多问,只侧身把门让开了。老大夫被引进屋里的时候,温舒绾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碟蜜饯——段嬷嬷今早特意去买了来的,说是酸梅做的,压一压恶心。老大夫坐下来,从药箱里取出一方薄薄的丝帕搭在温舒绾腕上,三根手指按上去。他闭着眼,指尖微微调整了几下位置,眉头轻轻动了动,又按了一会儿。屋里安安静静的,连呼吸声都放轻了。傅云玦站在一旁,手背在身后攥着拳,指节泛白。他看着老大夫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心里头像被人架了一把小火慢慢烤着,又焦又烫。老大夫睁开眼,收回了手。他把丝帕叠好放回药箱里,站起身来朝傅云玦拱了拱手,声音平平的,带着几分大夫特有的沉稳:"恭喜,是滑脉。约莫一个多月了,脉象稳健,胎象安稳。"傅云玦站在那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钉住了。他耳边嗡嗡响了一阵,老大夫后头说的那些"注意休息""忌食生冷""前三个月最是要紧"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目光越过老大夫的肩膀,落在坐在床沿的温舒绾身上——她低着头,手还搭在方才老大夫把脉的腕子上,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羞怯的弧度,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鸦青的影。她抬起头来看他一眼。那一眼里头有欢喜、有羞涩、有不知所措的慌张,还有一层薄薄的、将落未落的水光,在灯底下亮得像两块被打磨过的琉璃。"爷……"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颤。傅云玦两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抬起头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泛红的鼻尖,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话:"绾绾,你听见了吗——"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可那哑里头裹着一层实实在在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咱们有孩子了。"温舒绾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他攥着她的手背上。她吸了一下鼻子,嘴角却弯着,又哭又笑的:"绾绾听见了。"傅云玦把她搂进了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咚咚咚地跳着,又快又乱,比她自己心跳还响。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手臂收紧了些,像是要把她和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形的小东西一起护在怀里,不让任何人碰。屋里静了一会儿。老大夫已经识趣地退到外间开方子去了,段嬷嬷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悄悄把门带上了。温舒绾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可他的手臂还是紧紧地圈着她,没有松开。她闭着眼,嘴角弯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那层温软的欢喜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沉下去,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孩子有了。她在傅云玦心里的分量又重了一层。可"去母留子"的倒计时,也从这一刻起正式开始了。孩子一日一日地长大,她就离"被处置"的那一日越来越近。她必须在这几个月里,让傅云玦离不开她到愿意为她违抗母亲、背弃张令瑶的地步。她把手从傅云玦的臂弯里抽出来,轻轻搭在自己小腹上。隔着一层衣料和一层皮肉,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是你在这座深宅里站稳脚跟的第一步,也是最后一步。走好了,你就是主母;走不好,你和这个孩子,都会被这座宅子吞得骨头都不剩。傅云玦松开了她一些,低头捧着她的脸,用拇指蹭掉她脸上的泪痕。他的指腹蹭过她眼角的时候微微一顿——那层泪痕底下有一瞬的东西,极快极浅地闪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副又欢喜又惹人怜爱的模样。他把那瞬间的异样压了下去。她大概是太高兴了,他想。可温舒绾在他低头吻她额头的时候,睁着眼看着窗外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光,眼底清凌凌的,没有一丝泪光。这几日傅云玦待温舒绾格外温柔。段嬷嬷说温舒绾食欲不佳,他便变着法地哄她多吃两口。昨日带了城南的酸梅糕,今日又提了一**糖渍山药。还有一包新晒的陈皮,说是泡水喝能压恶心。他坐在桌边亲手给她剥了一颗山楂递到嘴边,看着她小小地咬了一口,眉尖微微蹙起来又松开,他才笑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什么心。而温舒绾怀孕的消息他也压住了。段嬷嬷那边他特意交代过——"先别往母亲那儿送。"段嬷嬷会意,点了点头,一个字都没多问。可温舒绾的眼泪还是没止住。傅云玦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那**糖渍山药,正要笑着喊一声"绾绾",话还没出口,就看见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角湿了一片。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泪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傅云玦的心口猛地抽了一下。他把山药**往桌上一搁,两步走到床前蹲下来,伸手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替她蹭了一下脸颊上的泪。指腹触到的那片皮肤又凉又湿,他的心也跟着皱了一下。"绾绾怎么了?怎得哭了?"他的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像是怕声音大一点会把她碰碎了似的,"可是小家伙又折腾你了?"温舒绾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哭得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粉,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她摇了摇头,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爷,我没事。""你是爷的人,"傅云玦的拇指在她眼角停了一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微发烫的脸颊,"有事别自己憋着,要和爷说。"他这话一出口,温舒绾的眼泪像是被人拧开了什么开关,哗地涌出来,比方才更凶了几分。她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噎着,声音又闷又湿,断断续续的:"绾绾……绾绾怀了爷的孩子,心里头欢喜得很……可绾绾一想到……"她的声音哽住了,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攥得紧紧的:"一想到孩子生下来,就要和爷分开……绾绾想死的心都有……"傅云玦搂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一寸。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发顶,她的身子在他臂弯里一颤一颤的,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捧出来的幼鸟,翅膀还没长硬,冷得直打颤。"绾绾不知道以后见不到爷、见不到孩子的日子该怎么办……"她的哭声闷在他胸口,泪水洇湿了他一**衣襟,"一想到这些,绾绾就忍不住想哭……"她哭得梨花带雨,整张脸都湿了。傅云玦低头看着她的泪脸,心里头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酸酸胀胀的疼。他伸手替她擦眼泪,擦了又涌出来,擦了又涌出来,怎么也擦不干净。最后他索性不擦了,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温温热热的,把那些泪和哽咽都裹了进去。"绾绾,放心,"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哑,可那哑里头有东西是沉的、硬的、实实在在的,"爷定会寻个两全的法子。"他顿了一下,指腹在她耳廓上轻轻蹭了蹭:"爷不会让你离开爷。爷对你的心思,你还不明白吗?"温舒绾在他掌心里抬起头来,一双哭得通红的水眸望着他,里头**说不尽的依赖和倾慕。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又软又颤:"爷……绾绾何德何能,能让爷这样记挂着……"傅云玦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唇贴上去的那一瞬,他闻到她发间那股淡淡的清甜香,软软地裹着他,把他胸腔里那根弦拨得嗡嗡响。"你值得。"他说。两个人相拥在一起。傅云玦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上,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温舒绾窝在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的位置,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抽噎声慢慢低了下去,呼吸也渐渐平复了。她没有再哭。她闭着眼,嘴角在傅云玦看不见的角度弯了一下。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两全的法子"——他会去想。他越是想,就越会把她放进他未来的计划里。她不能只是他眼下的"心头好",得成为他必须要安置的"责任"。一个孩子就够重了,可如果他心里也装了这个人,那分量就沉到他自己都拔不出来了。她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窝着,手指搭在自己小腹上,又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握住了她的。傅云玦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哭累了,靠在他胸口像是快要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光,呼吸细细匀匀的。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暮色里,心里头翻涌着千万个念头。两全的法子。他今日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可话说出口了,他发现自己心里并不后悔。温舒绾是他的女人,是他孩子的母亲,他不可能让她被送到哪个荒郊野外的庄子上去。他做不到。可要做到"两全",怎么全?母亲那边是头一关。周氏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她一手安排的,"去母留子"是她定好的规矩。让她松口让温舒绾留下,比登天还难。令瑶那边是第二关。她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若知道他在外头养了一个孕奴还有了孩子,闹起来不只是傅家的事,张家那边也不好交代。还有族里那些老头子、外头的风言风语、一个贱籍女子入府的名声……傅云玦的眉心拧了起来。怀里的人动了动,在他胸口轻轻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睡意的呓语。他低下头,看见温舒绾已经睡着了,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呼吸平稳而绵长,嘴角还带着一丝残留的、弯弯的弧度。他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那只搭在他手背上的小手软软的,指节微微蜷着,像是攥着什么不愿松开的东西。他把她的手拿起来,轻轻放在唇边碰了一下,又放回了自己胸口的位置。两全的法子……总会有办法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傅云玦活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既然想要这个人,那就去想得到她的法子。夜风吹过窗棂,灯花跳了跳,***人相依的影子投在墙上,缠在一起,分不开了。傅云玦从寻花巷子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铺了满城。马车沿着青石板路往国公府的方向走,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带着暮春特有的温软,吹在他微微发烫的耳根上,凉丝丝的。他靠着车壁,指腹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脑子里还在转着两全其美的法子——从何处入手、怎么跟母亲开口、令瑶那边又该如何交代。他想到一处,又否了一处,反反复复的,车窗外街角的灯笼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把他的影子拽长了又揉短了。到了国公府门口,他没有回主屋。他在门口站了一息,像是被什么念头牵了一下,脚步一转,往松鹤院的方向去了。松鹤院的灯还亮着。周氏正歪在炕上看一本账册,手边搁着一盏温温的安神茶。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傅云玦站在门口,面上微微露出一丝意外。"云玦?"她放下账册,坐直了些,"这个时辰了,怎的过来了?"傅云玦走进来,在炕桌对面的绣墩上坐下,面上带着一种温顺的、家常的神色。他伸手替周氏把那盏凉了些的安神茶往她手边推了推,语气平平的:"刚下值,想着好几日没过来陪母亲说说话了,就顺道来坐坐。"周氏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她端起安神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面上,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从寻花巷子那边回来的?"傅云玦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可他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是。刚从那边回来。"周氏把茶盏搁下,往前倾了倾身:"那边可有动静了?"傅云玦垂下眼,指腹在自己膝上蹭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稳得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遗憾,像是一个尽职尽责地完成了任务却还没有收获结果的人该有的那种语气:"还未。不过我去得这样勤,想来也快了。"周氏点了点头,面上浮起一层欣慰的神色。她往后靠了靠,捻着手里的佛珠,像是已经在盘算后头的事了:"也好。等有了好消息,你就不用每日过去了。待孩子生下来——"她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傅云玦的肩头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安排:"我就去护国寺上香。回来的时候就顺道把孩子带回府,就说是在路边遇到的,瞧着可怜,抱回来养着。左右是个有缘分的,旁人也说不出什么。"她说完看了傅云玦一眼,像是等他的回应。傅云玦的手指攥了一下膝盖。他面上还挂着笑,可那笑意浅了一瞬。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那……那姑娘,母亲有何打算?"周氏捻佛珠的手停了一停。她偏过头看着傅云玦,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很快又散了。"若是个老实的,就送到庄子上养着。虽是个贱籍之人,到底给傅家添了子嗣,傅家也不是那等苛待人的门第,供她吃穿终老是不成问题的。"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又在佛珠上捻了两粒,语气淡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若是个不安分的麻烦——那就处理了。她虽不知主家身份,可到底是经手过这件事的人,万一将来生了旁的心思、在外头胡言乱语,坏了傅家的名声,那可是塌天大祸。"傅云玦的胸腔底下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又疼又闷。周氏没有看他,自顾自地往下说:"要不是为了你弟弟积福,最稳妥的法子还是直接处理了,永绝后患。留着总归是个隐患。不过——"她叹了口气,捻着佛珠的手又转了起来,"你弟弟的身子需要多积福,咱们该积的德还是要积的。只要她安分,傅家也不差那一口饭。"傅云玦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神色不变。可他的手背在身后,指节攥得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那点疼从掌心一路窜上来,钻进他胸腔里,和母亲方才那句"处理了"搅在一起,又酸又胀。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才把面上那层笑端稳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带着一点恭敬的感激:"母亲说的是。都按母亲的意思去办就好。"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盏安神茶上,茶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把他的视线笼得有些模糊:"待寻花巷子那边的事了了,我和令瑶也能安心过日子。"周氏看着他这副温顺恭敬的模样,心里头那块石头又落了几分。她伸手在傅云玦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做了母亲的人才有的欣慰:"难为你了,云玦。"傅云玦站起身来,朝周氏微微弯了弯腰,像平日那样恭敬地告退:"母亲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周氏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往门口走去。灯光把他的背影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影子微微晃了一下。傅云玦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他站在门框里,背对着周氏,侧脸上的神色被灯光切成明暗两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终究没有出声。他只是停了一息,然后迈步出去了。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把松鹤院的暖光和佛珠碰撞的细碎声响一并隔在了里头。院子里夜风穿堂而过,灌进他的衣领里,凉得他微微一缩。他沿着游廊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廊下的灯笼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地上拖出一截歪歪斜斜的暗色。脑子里全是那句话。"若是个不安分的麻烦——那就处理了。""最稳妥的法子还是直接处理了,永绝后患。"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掌心里掐出来的月牙形印子浅浅地嵌在皮肉里。第二日,傅云玦为傅云峥祈福归来,刚踏入府门便一头栽倒。整个人烧得滚烫,面色潮红,唇色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白。他昏沉不醒,口中呓语时断时续,浑身烫如火炭,连贴在额上的帕子放上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被体温烘干了。傅家将京中名医请了个遍,连宫里的御医都来了好几位,诊了脉、换了几个方子,药灌下去一剂又一剂,却始终不见起色。有的说是邪风入体,有的说是操劳过度伤了心脉,有的说脉象古怪从没见过这样的症候,谁也拿不出一个准话。周氏守在儿子床前,短短几日便憔悴了许多。眼下青黑,嘴角干裂起皮,鬓边添了好几根白发,连念佛时捻珠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张令瑶也急得吃不下饭,端着粥碗在廊下站了许久,一口都咽不下去,那碗粥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冷,最后被丫鬟默默撤走了。张怀安站在她身侧,看着姐姐那张苍白又焦虑的脸,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怯怯开口:“姐姐……”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怕说错话,“我小时候也病过一场,姨娘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好,后来请了一位道士来瞧,说是邪祟入体,做了法事之后确实慢慢好转了。**这病来得急,大夫又查不出缘由,不如……也去请个高人来看看?就算不成,也无非费些银钱,总比这样干耗着强。”张令瑶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那一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点醒了:“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她放下粥碗站起身,“夫君的病来得太突然,我这就去与婆母商议。”周氏正在佛堂捻珠诵经,听张令瑶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闭上眼睛,手里的佛珠在指尖停了一瞬,才放下:“……也只能这样了。”第二日,张令瑶便亲自去护国寺请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僧入府。那老僧年逾七旬,身形清瘦,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袈裟,面容枯淡如古树老皮,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看人时不快不慢,仿佛能透过皮相看到骨子里去。他进府之后没有急着看诊,先在傅云玦的院子里走了一圈,脚步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他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停了一会儿,又绕着廊柱走了一圈,然后才踏入屋内,在傅云玦的***坐下。他伸出手指搭在傅云玦腕上,按了一会儿,又仔细翻看了他的眼睑和舌苔,才收回手:“脉象浮而散,气息乱而不稳,像是被什么外物侵了根基。”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目光落在院中那丛竹子上:“这院子布局,按**来说是极好的。只是东墙角那处石缝……下面是不是埋过什么不该埋的东西?”周氏脸色微变。那墙角去年确实埋过一只病死的小猫,是段嬷嬷私下处置的,连她都不知道确切位置。她勉强稳住神色:“大师的意思是?”老僧没有答话,只是回到院中,让人取来一盆清水,绕着院墙洒了三圈。他洒水时嘴里念着什么,那声音很低,像风吹过枯叶的碎响,听不真切。然后他走回屋内,在傅云玦额头上方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符,放下手:“今夜若退热,便无大碍。”当夜傅云玦果然退了热。次日天明时已经能坐起身来,虽然面色还苍白,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傅云玦靠在枕上,看着周氏端药进来,喝完药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母亲,我这病太医院都瞧不好,这位高僧一来便见了效。既然他这般神异,何不让他也去看看二弟?”周氏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眼底亮了一瞬:“我怎么没想到……”她当即命人去请。老僧在傅云峥的院中站了许久。他绕着院子走了三圈,在傅云峥的床前停下来,伸手轻轻掀开帐子,没有诊脉,只是看着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帐子,走出去,对周氏摇了摇头:“二公子这病……是实病,非邪祟所致。贫僧也无能为力。”周氏的脸色白了一瞬,老僧却话锋一转:“不过,若有喜气冲煞,或许能为二公子挡一挡病气,多延些时日。”他看了一眼院中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树,又看了一眼傅云峥紧闭的窗,声音不高不低,“这院子太沉了,缺一道活气。”周氏的目光亮了起来:“那便好办,我这就去寻一个合适的人——”老僧抬手止住了她:“周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周氏点了点头,屏退左右。廊下只剩下她与那老僧。晨光从檐角斜斜地落下来,将那老僧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像一道沉默的裂隙。老僧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分量:“贫僧方才观夫人气色,眉心有一道极淡的青气,是抱孙之运。想必府中子辈中已有身孕。”周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老僧继续说下去,“只是贫僧观府中气息,这道福泽还未落进国公府的门内。像是有一道门槛把它挡在了外面,那福泽被什么隔住了,入不了这道门。”他抬眼看向周氏,那双眼睛清亮得几乎有些刺目,“若能让此女入府相伴于二公子身侧,以国公府血脉的福泽相护,对二公子的病体大有益处。如若能用那女子入府,母子福泽加持,那扇门便算开了。而那道被挡住的福泽,便能顺着血脉流进二公子的命里。”周氏心头大震。她脑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寻花巷子里那个孕奴。她派段嬷嬷暗中照看着,此事除了她和傅云玦之外再无第三人知晓,这老僧虽未说清,但是却能看的如此透彻!她正惊疑不定,刘嬷嬷快步走到她身侧,俯身低语:“夫人,段嬷嬷方才传来消息——寻花巷子那位,有了。”周氏指尖在袖中猛地攥紧。这老僧果然神异。她定了定神,可心中随即浮起另一层顾虑——那孕奴身份卑贱,怎配入她国公府的门?怎配得上她那风光霁月的峥儿?她斟酌着措辞开口试探:“大师,可否将那孩子接入府中,至于那女子……”老僧摇了摇头:“不可。那女子虽身世坎坷,却是此胎之根。若只留子而舍母,福泽便会折损大半。正如一棵树,只把果子摘走,根却留在别处,明年便不会再结果了。若想让二公子得此福泽庇佑,须得母子一同入府。”他双手合十,“天意如此,命数使然。贫僧已将能说的都说尽了。一切还要看夫人定夺,贫僧不敢妄涉凡尘因果。”他念了一声佛号,朝周氏微微颔首,便转身朝院门走去。周氏站在廊下,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穿过月洞门,晨光落在他旧袈裟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她沉默良久,才低声吩咐刘嬷嬷:“去账房支些银子,重谢大师。”刘嬷嬷追出去时,老僧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句话:“除邪祟乃天命所归,不敢受身外之物。”刘嬷嬷回来将这话原样转述,周氏听完,心中那层最后的疑虑又薄了一层。分文不取,又有真本事,她已有七八分信了。可剩下那两三分犹疑还在——即便她有心让那孕奴入府,也得先问问傅云玦的意思。当初已经答应云玦处置了那女子,如今又要让她入府,怕是云玦那边不好交代。而且就算云玦同意,以云峥那性子,怕是也不会点头。她叹了口气,理了理衣襟,朝傅云玦的院子走去。脚步比方才沉稳了些,像已经拿定了主意,只差去问一个答案。周氏踏进傅云玦院门的时候,张令瑶正坐在床沿替傅云玦擦脸。帕子浸了温水,拧得半干,沿着他额角那道还未褪尽的薄汗慢慢拭过去,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听到脚步声张令瑶回过头,看到周氏站在门口,连忙放下帕子起身行礼:“母亲。”周氏走进来,目光在张令瑶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带着一种慈和的、像是为她着想的调子:“令瑶,云玦身子刚好些,这几**也累坏了,早些回去歇着吧。我在这儿陪云玦说说话。”张令瑶端着铜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她偏过头看了傅云玦一眼,傅云玦靠在枕上,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她垂下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媳妇告退。”她端着铜盆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像是在等什么,但身后没有传来留她的声音。她继续往前走,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屋里安静下来。傅云玦靠在枕上,等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才开口:“母亲可是为了二弟的事来的?今日那高僧跟母亲说了什么?”周氏在床沿坐下,没有绕弯子:“高僧说可用喜气冲煞,给云峥冲喜试试。若能成,或可多延些时日。”傅云玦面色微松:“那也不难。找个小门户的姑娘,给一笔银子,对方也乐意。此事我让人去——”周氏打断了他,声音放低了几分:“高僧的意思是……让那个孕奴进门。”傅云玦正要靠回枕上的动作猛地顿住了。他偏过头看着周氏,像是没有听清:“什么?”周氏没有躲他的目光,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高僧说,那孕奴虽身世卑微,却是此胎之根。若只留子而舍母,福泽便会折损大半。”她顿了一下,“而且……今日段嬷嬷来报,说那孕奴已经确认有喜了。”傅云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坐直了身子,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冷硬:“不行。我不同意。”周氏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没有急着反驳,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正在掂量的审慎。傅云玦继续往下说:“当初答应母亲将她留在外面,已经是我的底线了。如今要让她入府——她和我有肌肤之亲,又要给二弟冲喜,这算什么?”他攥了一下拳头,“况且我见她便不喜。看到她,我就觉得对不住令瑶。”周氏等了片刻,等他那股气散了一些,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正在犟脾气的孩子:“好云玦,母亲都懂。你且听母亲说完。”她伸手替他拢了一下被角,“你仔细想想——以云峥那个身子,即便那女子入了府,也断不会与她圆房。你们兄弟之间不会出现那种尴尬事。”她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而且,若她进了门,将来令瑶若真没有子嗣,那孕奴肚子里的……到底是你的骨肉。到时候若云峥去了,你还可以肩挑两房,让她再生一个,给令瑶抚养,既不委屈令瑶,也对得起云峥。”傅云玦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母亲别说了。我不同意。就算将来令瑶没有孩子,我也不会肩挑两房。”周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眼眶慢慢红了,声音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颤抖:“那……可怜了你二弟……”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低下头,用帕子掩住了眼角。那几下无声的抽泣落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傅云玦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攥着拳头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窗棂的东侧移到了西侧,久到廊下的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了好几轮。他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磨过的沙哑:“母亲莫哭了……容我好好想想。”周氏擦了擦眼角,放下帕子的时候那层红已经淡了大半,像是那几滴眼泪被她妥善地收好了:“那你先歇着,母亲先回去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像是怕一回头就又被什么东西缠住了。门在她身后合拢,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张令瑶端着刚沏好的茶走进来,目光在傅云玦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窗台上那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帕子上。她将茶盏放在床头,没有急着问,只慢慢开口:“夫君,我怎么见母亲好像是哭着走的?”傅云玦靠在枕上,沉默了一会儿:“母亲想给云峥冲喜,我拒绝了。”张令瑶在床沿坐下:“夫君何必为这事惹恼母亲,找个小门小户的姑娘,打发过去就是了……”傅云玦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若是冲喜,以云峥的身子,怕是要耽误人家姑娘一辈子。若云峥去了,我免不了要照看二房的人。母亲存了何种心思,你我心知肚明。”他偏过头看着她,“我怕到时候委屈了你。”张令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茶汤里浮动的细碎光影,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温软了的轻:“夫君为了我,已经和母亲生过几回嫌隙了。若再因这件事让母亲伤心……怕是伤了你们母子的情分。”她抬起眼看着他,“不如此事就全了母亲的心意吧。”傅云玦微微一愣:“令瑶……你同意?”张令瑶放下茶盏,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左右不过是多一个人。傅家又不是养不起。明日我去和母亲说,母亲这几日为你的病殚精竭虑,莫要再让她伤心了。至于将来的事,我相信夫君,定不会让我委屈了!”傅云玦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指,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好瑶儿……可是此事......”“夫君,此事听瑶儿的.......”张令瑶靠在他怀里,指尖搭在他胸口,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轻,像一片被风吹到水面上的叶子,晃了一下便沉了下去。她在心里把方才那番话重新过了一遍。她知道周氏打的什么算盘——找个身份低的人冲喜,如若她生不出孩子,怕是将来想让傅云玦肩挑两房、把她这个正妻架空成一个摆设。她早就看透了那层慈和的面具底下藏着的算计。可她偏偏不闹。她要是闹了,周氏就会认为她不识大体、不敬婆母、不为夫君分忧。就算傅云玦偏着她,但周氏毕竟是他的娘亲,他也会左右为难。她要是答应了呢?周氏会记她的好,傅云玦会觉得她懂事大度,那些原本正在疏远她的东西,都会被这一个“答应”重新拉回来。至于那冲喜之人进门之后的事——她既然能**喜鹊,还怕对付不了一个小门户出身的丫头?不过是个冲喜工具罢了。等这阵风头过去,等云峥的身子真的撑不住了,她就让那女人殉了情。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傅云玦怀里,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和倦意:“夫君……那明日我就去和母亲说。你为了我和顶撞母亲好几回,瑶儿不想让夫君为难。”傅云玦没有看到她嘴角那抹一闪而过的弧度。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像是终于把一件悬着的心事安放回了该放的位置。而张令瑶靠在他怀里,心里那层凉意正在慢慢地、稳妥地沉下去,沉到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轻易去碰的地方。窗外的暮色从墙头压下来,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还没有画完的画。而画里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第二日一早,张令瑶便去了周氏院里。她进门时手里端着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像是来请安顺道送些吃食。周氏正在佛堂捻珠,看到张令瑶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已经猜到了她来的缘由。张令瑶将糕点放在桌上,没有绕弯子:“母亲,昨夜里我又劝了劝云玦。他虽还是不太情愿,但总算松了口。”她没有说“我劝通了”,只说“松了口”,既给了周氏台阶,也替傅云玦留了余地。周氏捻着佛珠的手指果然停住了。她偏过头看着张令瑶,目光里带着一种意外和审慎交织的打量:“云玦和你说了?”“是,夫君说母亲想为云峥冲喜。”周氏心中了然,云玦应该是没有说其他,只是提了冲喜之事。“他当真松口了?”张令瑶微微低头,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顺:“云玦心里最在意的就是母亲与二弟,他也知道母亲是为二弟好,只是怕耽搁了人家姑娘。媳妇想着,左右不过是多一个人,傅家又不是养不起。如若再能让二弟的身子好转些,那我们傅家定不会亏待。那些小门小户的姑娘,来我们傅家好吃好喝的养着,这哪是耽搁,那是来咱们傅家享福来了不是。”她说完便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全看周氏怎么接。周氏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放下手中的佛珠。她的目光在张令瑶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重新掂量了这个儿媳的分量,然后开口:“唉,你是个贴心的,我那两个混球儿子就是不懂为**心。”她没有再多说,只吩咐刘嬷嬷去取那只紫檀木的妆*盒来。刘嬷嬷应声去了,不一会儿捧着一只锦盒进来,放在桌上打开——里面躺着一套红宝石头面,簪、钗、步摇、耳坠一应俱全,红宝石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那套头面愈发贵重。周氏将锦盒往张令瑶的方向推了推:“这个你拿去。这些年也没给你添置过什么好东西,今儿算是补上的。”张令瑶低头看着那套头面,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一瞬。她嫁到傅家这么久,周氏从不曾给过她这样贵重的东西。从前送节礼时也不过是几匹绸缎、一对玉镯,面上过得去便罢了。今日这份手笔,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的婆母赏赐。她知道,这一步走对了。她弯下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媳妇谢过母亲。”她没有多推辞,也没有表现得太过欢喜,只是将那锦盒接过来,放在手边,像是已经把它当做了一件需要妥善收好的物件。从周氏院里出来之后,她沿着回廊往回走,日光落在她微微弯着的嘴角上,将那层被晨光照亮的神色映得格外柔和。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傅云玦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书。他看到她推门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的神色,然后放下书,朝她伸出手:“母亲那边……说了?母亲可还在生气?”张令瑶走过去,将那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母亲赏的。”傅云玦低头看了一眼那套红宝石头面,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自然知道周氏平日里的行事作风,能让她拿出这样一套头面来,说明她对令瑶确实满意了。他伸手将张令瑶拉到身边,声音带着一种被什么温软的东西泡过的低:“嫁给我委屈你了。难得你懂事,还要你替我哄着母亲,没有你我可怎么办!我的好瑶儿。”张令瑶靠在他肩头,没有多说。她感觉到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比前些日子更紧了一些,像是最近生出的疏离,在这一刻被彻底抹平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搭在他手背上的弧度,心里浮起一层淡淡的满足——这步棋,走得比她预想的更稳。傅云玦的病刚见好转,便寻了个由头从府里脱身,直奔寻花巷子而去。暮色初合,他推门进屋时,温舒绾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段嬷嬷炖的安胎汤,小口小口地喝着。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看见来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把汤碗搁下,撑着床沿就要站起来迎他。傅云玦两步走过去,在她要起身前先坐到了床沿上,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他低头,掌心覆在她尚还平坦的小腹上,指腹隔着衣料轻轻蹭了蹭,像在感受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温舒绾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的手搭在她腹上,却察觉到他今日的气息有些沉,不像往日那样松快。她偏过头,仰脸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爷……可是有心事?”傅云玦的手在她腹上顿了一下,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一些:“绾绾,我得跟你说一件事。”温舒绾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温顺地点了点头:“何事?爷尽管说。”傅云玦垂下眼,指腹在她腰侧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斟酌措辞:“很快……你就会被接入府。”温舒绾的眼睛猛地亮了一瞬。她仰着脸看他,嘴角翘起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真的?那我就能和爷长久在一起了!”可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那层欢喜慢慢淡了。傅云玦的嘴角虽然在弯着,可眼底没有她预想中的欣悦,反而浮着一层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为难。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干涩:“绾绾……我这几日没来,其实是因为病了。”温舒绾脸上的笑顿住了,她猛地从他怀里坐直了些,紧张兮兮地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又去碰他的脸:“病了?爷可有什么不妥?让绾绾好好看看——”她话音未落,傅云玦伸手把她重新拉回怀里,手臂圈着她的腰,声音闷在她发顶上:“现在无事了,已经好了。你别担心。”他停了一下,像是把那口气咽了咽,才接下去说:“不过,我想跟你说的是……母亲想把你接回府,是给二弟冲喜。”温舒绾整个人僵住了。她靠在他怀里,好一会儿没有动,像是没有听懂那几个字的意思。然后她从他怀里慢慢挣出来,抬头看着他,脸上那层笑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茫然的、不敢相信的白。“爷……您说的什么意思?”傅云玦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他叹了口气,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指腹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指节,像是在给自己找说话的力气。“绾绾,母亲当初找你来当孕奴,是想让你和我生个孩子,然后过继给我二弟。”温舒绾的眼睛睁大了些,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我二弟自幼身体不好,太医说他撑不了太久了。他若没有子嗣,等他一去,族里分下来的产业就会被收回。母亲不甘心让那些东西落到旁支手里,所以才出此下策。”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爷其实……已经成亲了。”温舒绾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猛地一缩。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攥着自己胸前的衣襟,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就顺着脸颊滚了下来。等他终于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月光已经西斜了。
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铺了一片黑黢黢的暗。
段嬷嬷蹲在厨房门槛上打盹,听见门响连忙站起来,看了一眼傅云玦的神色——眉眼间是松快的,可脚步有些飘,衣领略有些不整。
段嬷嬷心里有数,低头躬身,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
傅云玦整了整衣领,快步出了院门。
马车还等在巷口,三九靠在车辕上都快睡着了,听见脚步声连忙跳下来掀帘子。
傅云玦上车之后靠进车壁里,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腿脚都有些发软。
马车晃悠悠地往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夜风从帘子缝隙里灌进来,吹在他汗湿的颈侧,凉飕飕的,激得他微微缩了一下。
可那股凉意没有压下去他胸腔里那团软乎乎的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上头还残留着一小片湿痕,是温舒绾趴在他胸口时眼泪蹭上去的。
他抬手按了按那片湿痕,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
国公府里,主屋的灯还亮着。
傅云玦洗完澡推门进去的时候,张令瑶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方已经快被她绞烂了的帕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面上的神色半明半暗的,被灯火一照,说不清是嗔是怨。
"不是说一个时辰吗?"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压着怒火的凉,"怎得夫君去了这么久?"
傅云玦的脚步在门边顿了一瞬。
他面上不动声色,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来——是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平安符,黄纸折的,上头用朱砂画了一道符,边角还缀着一粒小小的红穗子。
他走过去,把平安福递到张令瑶手里:"祈福完了,想着你近日总是睡不踏实,又去旁边的偏殿替你求了个平安福,耽搁了一会儿。"
张令瑶低头看着手里那枚平安符。
黄纸的边角还带着一点墨香,朱砂的笔迹也还新新的,像是刚画上去不久。
她的指腹在上面蹭了一下,那层薄薄的凉意退了些,嘴角终于松动了半寸。
"令瑶只是想夫君了。"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夫君最近总是这般忙,已经好久没有好好陪令瑶了。"
她说着,把平安福放在枕边,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撒娇、一点委屈、还有一点隐晦的、含羞的期待。
她的手伸过来,摸到他的衣襟,指尖摸索着要去解他腰间的系带。
傅云玦的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他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张令瑶的手指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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