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到最后一张十块钱落在桌上的时候,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后面的椅背上,额头上都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七百块,不多不少,正好七百块。”
张守义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三遍数下来,他的手都数得有点发酸了,可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总算是稳稳地落了地。
从决定要给孙子凑这七百元钱的那天起,他就没有一丝懈怠。
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从村南头走到村北头,整整一下午,把关系好的几户人家几乎都敲了一遍门,好话说了一箩筐,才终于把这七百块钱完完整整凑齐。
他把这七小摞钱重新理好,一双手捧着,慢慢推到张耀锋的面前。
榆木方桌的桌面磨得发亮,那些带着体温的票子滑过桌面,发出轻轻的沙沙声,落在张耀锋的面前,沉甸甸的,像一座小小的山压在他的手边上。
“耀锋啊,钱凑齐了,整整七百块,一分都不少。”
张守义看着自己的孙子,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能看见他眼尾的皱纹里藏着点亮晶晶的东西。
“这钱不是咱们家一个人的,是大家一点一点凑出来的,每一张钱背后都有人情,你可千万要记在心里,不能忘。”
张耀锋的手放在桌子边,指尖轻轻碰到最上面那张十块钱的票子,票面带着爷爷手心的温度,暖乎乎的。
他抬起头,看着爷爷张守义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奶奶李桂英眼睛里泛着的泪光,看着妹妹们趴在桌边一脸认真的样子,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来,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此刻有了比自己过得潇洒还更有意义的事情要做了。
这,就是家人。
张耀锋喉咙口像被什么软乎乎又沉甸甸的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没有多说什么,一切都言语都很苍白,只有等自己把工作弄到手,然后慢慢的改善家里人,帮助曾经借钱给自己的人,才能表达一切。
伸手把那叠钱捧在手里,第一感觉不是钱的重量,是带着爷爷胸口体温的暖意,从蓝布帕子的毛边里一点点渗出来,顺着指尖往胳膊肘里钻,再往心口窝子里钻。
鼻子尖猛地一酸,眼眶里的热意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太清楚这七百块钱是什么分量了。
城里的正式工,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三四十块块工资,省吃俭用,一年到头能攒下两百块都要被全村人羡慕。
村里最能干的壮劳力,在生产队里拼死拼活挣工分,风里来雨里去,从春种忙到秋收,年底分红能拿到七八十块。
这七百块,相当于一个城里工人****攒近两年,相当于一个庄稼人在地里刨整整十年的收入。
这一夜,张耀锋失眠了。
他在想,该怎样才能合理又更好帮助这个家庭,没办法,现在可是特殊年代。
第二天,中午。
张静姝脚步放得极轻,打开张耀锋房间的门。
凉席上的人侧着身躺着,整个人处于果体状态,盖着一个薄薄的被子,把胳膊露在外面。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先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张耀锋露在外面的胳膊,声音软绵绵的。
“阿弟,醒一醒啦,饭都做好了,再不起,红薯丝饭都要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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