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裴渊的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种她可能会有的反应。
她或许会像那夜在破庙里一样,被逼到绝境,红着眼眶声嘶力竭地质问他。
也可能像在书案前求他翻案时那样,卑微地跪伏在他脚下,用那种恭顺得令人烦躁的语气,虚情假意地向他道贺。
若她当真委屈哭闹,他可以纡尊降贵地告诉她,这桩婚事并非出自他的本意。
若她死倔着不肯开口,他也会用最冷酷的手段让她明白——正院里多一个名义上的主母,根本改变不了她在这东院里,只能依附于他的处境。
只要她肯把心底的刺***,只要她肯闹。
裴渊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书房紧闭的房门前。
他捏着圣旨的指骨,无意识地缓缓收紧。
门内,死寂得听不见半点活人的声息。
他冷峻的眼底掠过一抹暗色,停顿了一息,抬手,一把推开了那扇房门。
房门被推开,裹着寒意的冷风先一步涌入屋内。
沈微澜已将案上散乱的纸页收拾齐整。
那十几张被浓墨污损的《女则》被压在废纸堆的最底端,端溪砚也擦拭得不染纤尘。
仿佛方才那道震动全府的赐婚圣旨,从未惊扰过这方寸之地。
她安分地立在书案旁,抬眼看向门口。
裴渊仍披着离开东院时那件厚重的玄色大氅,手中多了一卷扎眼的明黄圣旨。
回廊上的冷风吹乱了他肩侧的几缕乌发,那双深黑的眼眸底,压着一道未曾松开的深痕。
两人隔着半间书房,无声相望。
裴渊在她的脸上,寻不到半点泪痕,也没有看见预想中歇斯底里的怨怼。
她的眼尾仍因久站与悬腕的疲倦泛着浅浅的薄红,神情却死寂得像是一汪不生波澜的枯井。
他握着明黄卷轴的指骨,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都知道了。”
“是。”
沈微澜应得温顺,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没有追问圣旨上写了什么溢美之词,也没有拈酸吃醋地打听婚期定在何时。
只在短暂的停顿后,步履轻缓地向他走来,像从前无数次在他归院时那般,抬起双手,替他解开大氅领口的黄铜暗扣。
苍白的指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金属扣时,她腕骨处的青紫还在隐隐作痛,动作却没有半分迟滞。
裴渊垂下眼,深深地审视着她。
沈微澜将解下的大氅妥帖地搭在臂弯,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苍白的唇边,甚至缓缓牵起了一丝挑不出错处的柔和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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