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昭记得很清楚,那是去年春天的事。
谢临安又有大半个月没进主院,府里不知从哪里传起闲话,说世子夫人不得丈夫喜欢,嫁进来一年多肚子也没动静,只怕往后的日子不好过。
老夫人听说后发了一通脾气,把嚼舌根的两个婆子赶了出去,又将她叫到寿安堂吃茶。那时老夫人心疼得流了眼泪,拉着她的手说她年纪小,嫁给临安本就委屈了她。世子若知道收心,往后两个人好好过日子;若他一直这么混账下去,两人实在过不到一处,也不必强求。
那时老夫人说得很认真:“你才十七岁,难不成还真叫他耽误你一辈子?”
她还说,真到了那一日,她亲自做主,放苏雪昭归家。
苏雪昭听了,便记在了心里。
她从未催过谢临安兑现一个丈夫该尽的责任,因为她总觉得,人这一辈子很长,眼前这几年不好,不代表以后都不好。她把侯府交给她的事情做好,若真的无夫妻缘分,至少还能体面地离开。
谁知道谢临安这一死,她却反而走不了了。
“祖母说过,若我与世子实在没有夫妻缘分,您会做主放我归家。”苏雪昭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这句话,祖母还记得吗?”
老夫人脸色微变。
三老太爷显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桩事,闻言朝老夫人看过去。侯爷也皱了眉,却没说什么。
片刻后,老夫人才道:“我记得。”
“既然记得,为何今日又要我留下?”
“此一时彼一时。”
苏雪昭听见这几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如此。”
老夫人被她说得有些难堪:“雪昭,我当初说那些话,不是哄你,临安什么性子,我这个做祖母的比你清楚,可如今他年纪轻轻便没了……”
“正因为世子不在了。”苏雪昭看着她,“我才更该走,不是吗?”
老夫人一时语塞。
三老太爷却沉了脸:“说的什么话?丈夫才去了一日,便张口闭口要走,你既嫁进谢家,就是谢家的媳妇,哪有丈夫去了便归家的道理?”
苏雪昭转头看他:“三祖父的意思是,我应该替世子守一辈子?”
“这是你的本分。”
“那去年世子还活着的时候,怎么没人同他说他该尽的本分?”
三老太爷被问得一滞,苏雪昭平日里并不是个咄咄逼人的性子。
府中上下都知道世子夫人脾气好,账房算错了银钱,她让人补上便罢;下人犯了小错,她也很少当众责罚。便是谢临安在外头闹出些不好听的事,她也从未在人前与他红过脸。
沉默良久的侯爷终于开口:“雪昭,你是临安的正妻,若你丧夫后立刻归家,外头的人会怎么看侯府?”
苏雪昭这才明白,说到底,还是侯府的脸面。她归家后,旁人会不会议论平安侯府苛待儿媳,会不会猜测谢临安夫妻失和,会不会觉得那个过继来的孩子名不正言不顺。
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从十六岁嫁进侯府起,她很少真正怨过谁。
父亲替她定下婚事,她知道自己拒绝不了,于是嫁了;谢临安不喜欢她,她也不强求,各自过各自的日子;侯府把中馈交给她,她便认真学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