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睡着。
月亮从窗户纸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惨白的光,随着月亮移动,慢慢从床脚爬到了门槛边上。
她盯着那块光,看它一寸一寸地挪,像水一样淌过地面。
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是她婆婆。
阿依莎认得那个步子,婆婆走路脚跟先着地,步子碎碎的,快快的,带着一种当家做主的利索劲。
脚步声从灶房那边过来,经过院子,在外屋门口停了一下,大概是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扎西,然后径直朝西屋来了。
“阿依莎。”
婆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不高,但清楚得很。
她没敲门,只是叫了一声,那个语气分明是笃定阿依莎没睡,也笃定她会应。
阿依莎坐起来,披上藏袍,下床开了门。
婆婆站在门口,裹着件半旧的羊皮袄,头发已经花白了,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脸上的皱纹在月光底下像干裂的河床。
她个子不高,比阿依莎还矮一点,肩膀却宽,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稳当。
“你男人喝多了,倒在外屋地上,你就这么睡了?”
婆婆的视线越过阿依莎,扫了一眼屋里,又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阿依莎站在门框里面,手扶着门边,沉默了一下才开口。
“他说过以后不喝酒。”
婆婆的眉毛挑了挑,像听到了什么早就知道答案的话。
“他是为了哄你,你得领情。”婆婆的声音不高,语气却重得很,“咱们这的男人,有几个对女人这么有耐心的?还去哄着。你看看村里这些男人,哪个打了老婆还去老丈人家赔罪的?你打听打听去,除了扎西,谁干得出来?”
阿依莎的手指扣着门框的木头边,指头嵌进凹槽里。
“我没进门的时候,你说会把我当成自己的亲闺女。”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现在嫁进来了,他动手的时候你没看到,不拦着。喝多了你就看到我没照顾了。”
婆婆沉默了一瞬。
月光照着她的脸,皱纹的沟壑更深了。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提高嗓门,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掂量阿依莎这句话的分量。
然后她叹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些。
“我是这么说过,但我也没撒谎。我对你比对自己闺女都好。”婆婆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外面,离阿依莎更近了些,“你问问村里的人,哪个婆婆给儿媳妇买新藏袍一买就是两件?哪个婆婆舍得把酥油茶先给儿媳妇盛一碗?你来了以后,家里的活我抢着干,挤奶、打茶、捡粪,哪样不是我替你分担了大半?”
阿依莎没接话。
“还有彩礼。”婆婆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这句话找个落点,“你家收的那些彩礼——八十头牦牛,外加金饰银饰——比我嫁女儿准备的嫁妆都丰厚。你自己说,村里谁家的儿媳妇有这个数?”
阿依莎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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