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二弟欧阳辉,一身簇新的名牌休闲装,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油光水亮。他搂着妻子赵娜的腰走进来。
赵娜妆容精致,脖子上那串钻石项链在不算明亮的光线下依旧折射出刺目的碎光,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装极其奢华、印着外文商标的巨大蛋糕盒,几乎遮住了她半个身子。
“爸,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赵娜笑容满面,声音甜得发腻,她把那个巨大的蛋糕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条案上,正好挨着欧阳明带来的那两盒朴素得近乎寒酸的糕点。
包装盒上烫金的英文Logo闪闪发光,与旁边简陋的点心盒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她放蛋糕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条案上的东西,嘴角似乎极快地撇了一下,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二哥二嫂。”欧阳明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自然,打了声招呼。
赵娜这才仿佛刚看到他,夸张地笑起来:“哎呀,大哥!你这…是给爸带的点心?挺…挺实惠的嘛。”
她刻意加重了“实惠”两个字,目光在糕点盒和欧阳明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夹克之间扫了个来回。
欧阳辉则大大咧咧地走到桌前,一眼就看到了那份菜单。他拿起菜单,漫不经心地扫视着。
“哟,菜单都列好了?爸您可真讲究。清蒸鲈鱼、四喜丸子…嗯,不错不错。”他手指随意地点着菜单,目光掠过那些菜名,也掠过了旁边那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铅笔数字。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种万事不愁的笑容,仿佛根本没注意到那些数字的存在,或者说,那些数字代表的含义对他而言轻如鸿毛。
他手指点着菜单,目光却飘向父亲:“爸,待会儿让赵娜露一手?她新学了个鲍汁扣辽参,绝对上档次!”
欧阳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浑浊的目光扫过二儿子和二儿媳,在那巨大的蛋糕盒上停留了一瞬,又垂了下去,继续擦拭那只似乎永远也擦不亮的瓷瓶。
欧阳明注意到,父亲握着抹布的手,指关节捏得更紧了,青筋微微凸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伴着一声清脆却带着几分疏离感的呼唤:“爸。”
长女欧阳婷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她穿着剪裁利落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设计简约的纸袋,里面似乎装着保健品。
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显得有些疲惫,透着一股被生活和工作反复挤压后的干练与倦意。
“大姐。”欧阳明招呼道。
“大哥。”欧阳婷点点头,目光迅速扫过屋内众人,在赵娜身上和那个巨大的蛋糕上停顿了零点几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看向父亲,“爸,生日快乐。一点心意。”她把纸袋放在条案上,动作干脆利落。
“来就来,还带东西。”欧阳德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声音没什么波澜。
“应该的。”欧阳婷简短地回答。她也走到了圆桌旁,拿起那份被欧阳辉放下的菜单。她的目光锐利,只扫了几眼,眉头便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
她的指尖划过那行“人均摊派108元整”的铅笔小字,停顿了一下。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职业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复杂情绪的神色。
那里面有对父亲如此直白算计的愕然,有一丝被刺痛的难堪,或许还有更深沉的、对眼前这个家庭现状的悲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将菜单放回原处,仿佛那纸页有些烫手。
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接着是轻快的说笑。幼女欧阳玲挽着丈夫周伟的手臂走了进来。
周伟西装革履,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脸上带着一丝矜持的、仿佛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优越感。
欧阳玲则穿着一条价格不菲的连衣裙,脸上洋溢着新嫁娘特有的甜蜜光彩,手里捧着一束娇艳欲滴的鲜花。
“爸!生日快乐!想死我啦!”欧阳玲像只欢快的小鸟扑向父亲,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欧阳德被撞得微微晃了一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皱纹也舒展开来:“玲玲来了…好,好。”
“爸,祝您身体健康,笑口常开。”周伟上前一步,递上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礼盒,笑容得体,但眼神里却缺乏温度。
他的目光在屋内陈旧的摆设上快速掠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这老宅的破败感到不适。
欧阳玲松开父亲,也看到了桌上的菜单,她好奇地拿起来看。“哇,爸你还写了菜单?好正式哦!”她笑嘻嘻地念着菜名,念到“四喜丸子”时还俏皮地做了个流口水的表情。
她的目光天真烂漫,显然只看到了表面的菜名,完全没有留意到旁边那些铅笔小字和下方那行冰冷的摊派提示。她沉浸在归家的喜悦和新婚的幸福里,对即将掀起的风暴毫无察觉。
周伟站在她身后,目光却落在了那份菜单上。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些铅笔数字和“人均摊派”的字样。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不是一个愉快的笑容,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淡淡嘲讽的了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了欧阳玲的肩膀,手指在她昂贵的衣料上摩挲了一下。
那动作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着他与这个家庭、与这场即将到来的金钱计算之间的隔膜与距离。
小小的堂屋里,欧阳家四兄妹及其配偶终于到齐。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而沉重。
寿宴的菜肴还未上桌,但某种无形的、冰冷的东西已经在餐桌上蔓延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冰霜,覆盖在那些标注着价格的菜名之上。
欧阳明看着眼前这一幕:父亲佝偻沉默的背影,老二夫妇的张扬与满不在乎,大妹眼中深藏的复杂与疲惫,小妹夫妇一个浑然不觉、一个冷眼旁观。
那份压在父亲心口的拆迁通知,那份摊在桌面、明码标价的菜单,像两把无形的利刃,悬在这个看似团聚的寿宴上空。
窗外,阳光正烈,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老宅里,却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他感到胸口有些发堵,目光再次落回那份标注着数字的菜单上,那上面的每一道菜名,都仿佛变成了一道冰冷沉重的枷锁。
这顿寿宴的倒计时,似乎也成了某种温情面纱被彻底撕碎前的最后读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