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欧阳明和李莉的家像被抽干了空气的死水潭。
窗外城市的光污染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惨白冰冷的割痕。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似乎已经渗进了墙壁,渗进了家具的纹理,渗进了每一次呼吸,提醒着那个躺在ICU里、生命垂危的父亲和那笔如同泰山压顶的三十万医疗费。
书房里那半张1988年的双胞胎B超单带来的惊涛骇浪,在现实的冰冷巨壁前,暂时化作了无声的漩涡,沉在心底最深处。
此刻,欧阳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钱!必须立刻弄到钱!否则,父亲随时可能……
他像一头困兽,在狭窄的客厅里焦躁地踱步,脚步沉重得如同灌铅。
目光一次次扫过这间他辛苦了半辈子才换来的、不到七十平米的老旧两居室。斑驳的墙皮,磨损的沙发套,吱呀作响的木地板……每一处都浸透着他和李莉的汗水,也承载着儿子欧阳轩的整个童年。
这里,是他在这个冰冷城市唯一的锚点,是他“长子”身份背后,最真实也最脆弱的根基。
李莉蜷在沙发一角,双臂紧紧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只有肩膀在压抑地微微耸动。
医院里的争吵、老宅的诡异、那八十七万的保姆债、还有那颠覆性的双胞胎秘密……所有的重压终于击垮了她强撑的冷静。
她没有再像医院里那样咄咄逼人地要求分摊,也没有像在老宅时那样指挥寻找遗嘱,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榨干的、无声的绝望和恐惧。
她怕失去钱,更怕失去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欧阳明停下脚步,目光最终死死地钉在了客厅电视柜下方,那个不起眼的、带锁的抽屉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知道那里面放着什么——
一个深蓝色的硬质文件夹,里面装着这间房子的房产证。
抵押!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最快弄到大笔钱的办法!用这个家,去换父亲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带着巨大的罪恶感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不敢看李莉,不敢想象她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他只能赌!赌父亲能挺过去,赌拆迁款下来能还上,赌…赌一个渺茫的、他自己都不相信的“以后”。
他屏住呼吸,像潜入敌营的贼,蹑手蹑脚地走向电视柜。
每一步都踩在紧绷的神经上。
他蹲下身,手指因为紧张而冰凉颤抖,在裤兜里摸索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哗啦的金属轻响在死寂的夜里如同惊雷,他吓得立刻攥紧了钥匙,心脏几乎停跳。他僵硬地转头,看向沙发上的李莉。
李莉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仿佛一座悲伤的雕塑,没有任何反应。
欧阳明稍微松了口气,额头已经沁出冷汗。
他颤抖着找出那把最小的、黄铜色的抽屉钥匙,对准锁孔,小心翼翼地插进去。轻微的“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轻轻拉开抽屉,一股淡淡的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飘散出来。他的手急切地在抽屉里摸索着,很快触到了那个熟悉的、硬质的蓝色文件夹边缘!
找到了!
他心头一热,几乎是粗暴地将文件夹抽了出来,紧紧抱在怀里!冰冷的硬壳贴着胸口,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猛地站起身,就要往门口冲去!仿佛只要慢一秒,这个疯狂的念头就会消失,或者被身后那个蜷缩的身影撕碎。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客厅顶灯毫无预兆地“啪”一声被按亮了!
刺眼的白光如同无数根钢针,瞬间刺破黑暗,也刺穿了欧阳明所有的侥幸!
他像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地钉在原地,怀中紧紧抱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脸色惨白如纸,惊恐地望向光源处。
李莉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就站在墙边,手指还按在开关上。
惨白的灯光从她头顶倾泻而下,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更衬得那双眼睛红得骇人!
那里面没有了绝望,没有了悲伤,只剩下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燃烧起来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和冰冷!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欧阳明怀里的蓝色文件夹上,像淬了毒的冰锥!
“欧阳明……”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那是暴风雨降临前最后的死寂,“你怀里……抱着什么?”
“我…我…”欧阳明嘴唇哆嗦着,大脑一片空白,怀里的文件夹此刻重如千钧,烫得他几乎抱不住。
他想解释,想说为了爸,想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但在妻子那双燃烧着怒火和绝望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无意义的音节。
“拿出来。”李莉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如同裂帛,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响!“给我拿出来!!!”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屈辱感瞬间攫住了欧阳明。
他非但没有交出文件夹,反而下意识地把它抱得更紧,身体微微后缩,像护崽的母兽,嘶声道:“李莉!你听我说!爸他等不了了!医院在催钱!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们抵押房子,等拆迁款下来就……”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