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ICU外的走廊,短暂地浸泡在一种虚假的平静里。
那本沉甸甸的保姆账本和崭新的存折,像两块巨大的吸音棉,暂时吸走了歇斯底里的哭喊和绝望的争吵。
欧阳婷拿着存折去缴费窗口的背影,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麻木。
李莉瘫坐在塑料椅上,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存折上“代付欧阳轩保育费”的字样如同滚烫的烙印。
欧阳明则像个被抽掉电池的木偶,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儿子欧阳轩蜷缩在他身边,小脸上还残留着惊惧,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
钱,似乎续上了。但老宅外推土机的轰鸣、欧阳辉在泥地里挣扎的狼狈、还有那只从墙洞里掉出的、在泥土中闪着冷光的雕花金镯……
这些画面如同鬼魅,在短暂的平静下无声地翻腾。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
“嘀嘀…嘀嘀…”
监护仪穿透厚重门板发出的、规律而微弱的“嘀嘀”声,是这死寂中唯一持续的、象征生命挣扎的声响。每一次微弱的蜂鸣,都让守在门外的人心头一紧。
突然!
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生死界限的ICU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了!
一个穿着淡绿色护士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疲惫但依旧锐利的眼睛。
“欧阳德家属!”护士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虚假的平静,“病人情况恶化!血压急剧下降!自主呼吸几乎消失!
医生正在进行紧急抢救!请家属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另外,病人手上有一枚金戒指,家属看看是否要取下来?避免抢救时遗失或造成损伤。”
“最坏的心理准备”!
“金戒指”!
护士的话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欧阳明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和绝望填满!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因为腿软又跌坐回去。
李莉“啊”地一声尖叫,双手死死捂住嘴,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
欧阳轩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吓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欧阳明的脖子。
连缴费归来的欧阳婷,刚刚走到走廊入口,听到护士的话,脚步也猛地钉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和恐慌中——
一个身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猛地从走廊拐角的阴影里蹿了出来!
是欧阳萍!
她不知何时已经来了,像幽灵一样潜伏在暗处。
此刻,护士的话如同发令枪,瞬间点燃了她眼中贪婪和疯狂的火焰!她脸上戴着那个几乎从不离身的白色医用口罩,遮住了那道显眼的疤痕,只露出一双闪烁着亢奋和急切光芒的眼睛!
“戒指!爸的戒指!”她尖声叫着,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变形,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贪婪!
她像一颗失控的炮弹,完全无视了瘫坐的欧阳明、惊恐的李莉和哭泣的孩子,目标极其明确——直扑向刚刚打开、还未完全关闭的ICU大门!直扑向里面病床上那个生命垂危的老人!
“三姑!你干什么!”欧阳婷离得最近,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同时一个箭步冲上前,试图拦住这个疯狂的女人!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欧阳萍的速度快得惊人!她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在欧阳婷伸手阻拦的瞬间,身体猛地一矮,竟然从欧阳婷的腋下钻了过去!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她像一股黑色的旋风,一头撞开了挡在门口、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护士,蛮横地冲进了那扇象征着生命禁区的ICU大门!
“站住!你不能进去!”护士被撞得一个踉跄,惊怒交加地喊道。
但欧阳萍充耳不闻!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里面复杂冰冷的仪器、闪烁的屏幕、忙碌的医护人员身影,瞬间就锁定了最里面那张病床!
病床上,欧阳德戴着氧气面罩,双目紧闭,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的蜡黄。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连接着发出蜂鸣和闪烁的仪器。
他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枯瘦如柴的手指上,赫然戴着一枚样式古朴、磨损得有些发亮的——黄金戒指!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父亲戴了几十年从未摘下!
“爸的戒指!”欧阳萍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她完全无视了正在床边进行紧急抢救、戴着口罩手套、神情凝重的医生和护士,像一头扑向腐肉的秃鹫,直直地冲向病床!
伸出那只涂着廉价红色指甲油的手,就朝着父亲枯瘦手指上的金戒指抓去!
“住手!”一声冰冷刺骨、带着滔天怒火的厉喝在欧阳萍身后炸响!
是欧阳婷!
她紧随其后冲了进来!看到欧阳萍那不顾父亲死活、眼中只有金戒指的贪婪丑态,看到父亲在仪器包围中那微弱得几乎消失的生命体征,一股混合着巨大愤怒、被背叛的痛楚和深不见底悲哀的火焰,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在欧阳萍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金戒指的刹那!
欧阳婷如同被激怒的母狮,猛地伸出双手,不是去拉欧阳萍,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抓住了欧阳萍的后衣领和一只胳膊!用力向后一拽!
“你给我滚开!”欧阳婷的嘶吼声在充满消毒水和仪器蜂鸣的ICU里炸响!
欧阳萍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身体向后倒去!抓向戒指的手也落了空!
“欧阳婷!你个小贱人!你敢拦我!”欧阳萍被彻底激怒了!
她猛地转过身,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和被打断好事的怨恨!她不再去抢戒指,而是把所有的愤怒都倾泻在了欧阳婷身上!
在狭窄的病床旁,在闪烁着冰冷仪器的包围中,在医生护士惊愕的目光下——
欧阳萍如同疯魔附体,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记耳光朝着欧阳婷的脸上扇了过去!
“啪——!!!”
一声极其响亮、极其刺耳的脆响,在ICU密闭的空间里如同惊雷炸开!
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欧阳婷的左脸上!力道之大,扇得她头猛地一偏,眼前金星乱冒!精心挽起的发髻被打散,几缕发丝狼狈地贴在瞬间红肿起来的脸上!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鲜红的血丝!
巨大的羞辱和疼痛让欧阳婷瞬间懵了!
而欧阳萍的咒骂如同淬毒的冰雹,紧跟着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最恶毒的诅咒和最卑劣的侮辱:
“野种!”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一个不知道哪里爬出来的野种!”
“也敢在老欧阳家装孝女?!”
“也敢拦我拿我爸的东西?!”
“我呸!你跟你那个早死的妈一样!都是不要脸的贱货!”
“野种”!
“不知道哪里爬出来的野种”!
“跟你那个早死的妈一样!不要脸的贱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