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宁落水的时候,太子萧珩正在御书房议事。
消息传来时,他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
“殿下,太子妃娘娘她……掉进御花园的荷花池了!”
萧珩抬起头,看了来人一眼。
那一眼很淡。
“人怎么样了?”
“还、还在救……”
他放下笔,起身往外走。
步子不快,但很大。跟在身后的内侍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
等赶到御花园时,荷花池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宫女、太监、嬷嬷,乱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拿着竹竿在水里乱捅。
萧珩站在人群外,看着那池浑浊的水。
“让开。”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向两边退去。
他走到池边,低头看去。
水里泡着一个人。
大红嫁衣还没换下,此刻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团揉烂的红绸。脸朝下,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已经捞过三次了。
每次捞起来,又滑下去。
萧珩没说话。
他蹲下身,伸手抓住那片红绸,把人拉了过来。
很轻。
比他想象的轻。
他把人翻过来,露出那张脸——惨白,浮肿,嘴唇发紫,眼睛闭得紧紧的。
十七岁的林婉宁。
他的太子妃。
大婚第三日。
萧珩看着那张脸,沉默了很久。
久到身边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久到池边的柳枝被风吹得沙沙响。
然后他把人抱了起来。
“传太医。”
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他抱着她,穿过御花园,穿过回廊,一道道垂花门,一路走回东宫。
步子不快不慢,抱得很稳。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张脸他见过三次。
大婚那夜,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次日请安,她跪着,不敢说话。
第三日,他没见她。
然后就是现在。
泡在水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夜母后说的话:“商贾之女,性子软些也好,好拿捏。”
性子软。
好拿捏。
萧珩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林昭昭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
不对。
不是红。
是帐顶。大红的,绣着龙凤呈祥的,帐顶。
她盯着那片红看了很久,慢慢把目光移向旁边——雕花的拔步床,紫檀的妆台,铜镜,烛台,还有一扇半开的窗,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不知是什么时辰。
她动了动手指。
又动了动脚趾。
都还在。
她还活着?
不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的。细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的蔻丹。
这不是她的手。
林昭昭今年二十四岁,互联网公司中层,加班加到手指关节都粗糙了,怎么可能有这么细嫩的手?
她愣愣地看着那只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记忆慢慢回来了。
不是这个身体的记忆。
是她自己的。
凌晨三点,公司。
第二十三版方案。
她盯着屏幕,眼睛发涩,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
然后——
胸口一闷。
眼前一黑。
再然后……
就到这里了。
林昭昭慢慢躺回枕头上,盯着帐顶。
所以。
她死了。
二十四岁。加班。猝死。
然后活了。
在这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这个不知道是谁的身体里。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现在什么时辰了?”
声音哑得像砂纸。
床边忽然有人动了一下。
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跑出去,有人跑进来,有人把她扶起来,有人在耳边说话。
“太子妃!太子妃醒了!”
“快,快去禀报殿下!”
“水来了水来了,太子妃慢点喝……”
林昭昭被灌了几口水,呛得直咳嗽。
咳了好一阵,才慢慢缓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些人——穿宫装的宫女,穿青袍的太医,还有几个面生的嬷嬷,都围在床边,用一种看稀罕物的眼神看着她。
她没理他们。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的,细的,年轻的。
然后她接收到了另一段记忆。
不是她的。
是这具身体原主的。
林婉宁,十七岁,商贾之女,因父捐银三十万两,被选为太子妃。大婚三日,太子从未踏进她的寝殿。宫里的人明里暗里笑话她,说她高攀,说她不配,说太子迟早会休了她。
她一个人走到御花园,在荷花池边站了很久。
然后——
没了。
最后的记忆是一片浑浊的水,和窒息的感觉。
林昭昭看着那些画面,沉默了。
十七岁。
和她带的实习生差不多大。
被嘲笑,被冷落,一个人走到池边,“不小心”滑了进去。
是真的不小心,还是……
她没有往下想。
“太子妃?太子妃?”旁边的宫女小心翼翼地唤她,“您还好吗?”
林昭昭回过神,看着她。
圆脸,二十出头,眼睛有点肿,像是刚哭过。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个人叫采苓,是从林家陪嫁过来的,从小跟着林婉宁长大,是这东宫里唯一真心对她好的人。
“我没事。”林昭昭说,“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过亥时。”
“我昏迷多久了?”
“从下午到现在……五六个时辰了。”
五六个时辰。
那就是从下午昏到深夜。
林昭昭点了点头。
“殿下呢?”
采苓的表情僵了一下。
“殿下他……他守了一会儿,后来有急事,就……”
就什么?
就走了。
林昭昭听懂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帐顶。
原主的记忆里,那位太子殿下从大婚那夜起就没露过面。现在人落水了,他“守了一会儿”就走了。
倒也符合人设。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你们都下去吧。”她说,“我想静静。”
宫女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还是那个领头的嬷嬷开口了:“太子妃,您刚醒,身子虚,让奴婢们守着吧。”
“不用。”
林昭昭看着她们。
目光清亮,语气平淡,但莫名让人不敢反驳。
嬷嬷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带着人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殿内安静下来。
林昭昭躺在那里,盯着帐顶,把今晚的事慢慢理了一遍。
现代。加班。猝死。
古代。落水。重生。
十七岁的身体,二十四岁的魂。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鸳鸯枕里。
明天开始,她就是林婉宁了。
十七岁的太子妃。
——
第二天,卯时三刻。
林昭昭是被摇醒的。
“太子妃?太子妃醒醒,该起了。”
她睁开眼,对上一张圆脸——采苓,眼睛还是有点肿。
“怎么了?”
“殿下派人来了。”采苓压低声音,“周嬷嬷,说是来教太子妃规矩的。”
教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