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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昭坐起来,看了看窗外。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晨光里,隐约能看见廊下站着几个人影。

“让他进来吧。”她说。

采苓一愣:“太子妃,周嬷嬷是女的……”

“我知道。”林昭昭转过头,看着她,“让他进来。太子殿下。”

采苓的手抖了一下。

“太子妃,殿下他、他怎么可能——”

“你去传话。”林昭昭打断她,“就说太子妃醒了,请殿下过来一趟。他有空就来,没空就算了。”

采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匆匆出去了。

林昭昭下了床,走到妆台前坐下,自己拿起梳子。

镜子里的脸很年轻,眉眼温顺,嘴唇有点薄。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

二十四岁的魂,十七岁的壳。

太子殿下是吧?

她倒要看看,这位冷落原主三日、害她落水险些丧命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萧珩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帘幔被人挑开。

晨光涌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玄色袍子,玉冠束发,身量颀长。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看得清那道轮廓——挺拔,冷硬,像一柄立在鞘外的剑。

他走进来。

光从他身后移开,露出那张脸。

二十六岁。

比她大两岁。

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林昭昭忽然觉得,这不止两岁。

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见惯了风浪的、把人当孩子看的眼神。

眉骨高,眼窝深,薄唇紧抿。一双眼睛沉沉地压过来,像深潭,看不见底。

太子,萧珩。

权倾朝野,杀伐果断。

也是原主的丈夫——那个大婚三日未曾踏进她寝殿的丈夫。

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垂眸。

看她。

“醒了?”

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林昭昭坐在妆台前,没起身,也没行礼。

就那么仰着头,对上他的目光。

“醒了。”

她说。

殿内忽然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隐约的鸟鸣,静得能听见身后宫女们屏住的呼吸,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萧珩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的眼神不对。和三天前那个低着头、缩着肩、连看都不敢看他的女子,完全不一样。

“林氏。”

他开口。

“你不该坐着跟本宫说话。”

林昭昭眨了眨眼。

“殿下是来看臣女的,还是来教臣女规矩的?”

他一顿。

“都有。”

她站起身。

走到他面前。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点极淡的血丝——像是没睡好。

她仰着头,看着他。

“那臣女有一句话想问。”

他等着。

“昨天,”她说,“殿下把臣女从池子里捞出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殿内再次静下来。

这一次静得更久。

久到林昭昭身后,采苓已经吓得跪了下去。久到门外那几个跟着来的内侍,齐齐低下了头。

萧珩盯着她。

那双眼睛沉沉的,冷冷的,看不出喜怒。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息——他开口。

“你在问本宫要答案?”

“臣女在问。”

“有区别?”

“有。”她看着他,“要答案,是觉得殿下欠我的。问,是不知道,所以想知道。”

他没说话。

就这么看着她。

那目光太重,重得像要把人压进地底。

可她没有躲。

就那么迎着。

萧珩忽然想起昨天。

池边。

他把她捞起来的时候,她也是这副样子——闭着眼,惨白着脸,一动不动。

像死了一样。

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轻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林氏。”

他的声音沉下去。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要教你规矩吗?”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俯下身。

凑近。

近到呼吸可闻,近到他的睫毛几乎要扫过她的额头。

“因为本宫不想再去池子里捞你。”

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林昭昭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冷冷的,看不出喜怒。

但她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和刚才不一样了。

萧珩已经直起身。

退后一步。

“现在,跪下。”

他说。

林昭昭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站在晨光里,玄色的袍子衬得整个人像一座山。眉眼冷峻,薄唇紧抿,周身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二十六岁。

她二十四。

门外那几个人已经跪了一地。

身后采苓抖得像筛糠。

只有她还站着。

站着看着他。

然后她弯了弯嘴角。

“殿下。”

她说。

“臣女刚醒过来,脑子还有点糊涂。”

“您别急。”

“让臣女慢慢醒。”

她说完,膝盖一弯。

跪了下去。

跪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和原主记忆里那些被嬷嬷们教出来的姿势,一模一样。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目光清亮。

没有惧意。

萧珩看着她。

那双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跪着。”他说。

转身走了。

袍角在门槛上带起一阵风,转眼就消失在帘幔之外。

脚步声远了。

林昭昭跪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采苓哭着爬过来:“太子妃,您、您怎么敢这么跟殿下说话——您不要命了——”

林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地上铺着青砖,硬得很。

她想起昨天那池浑浊的水,想起原主沉在里面的样子。

也想起自己,凌晨三点,倒在工位上的那一瞬。

更想起他刚才那句话。

——本宫不想再去池子里捞你。

“采苓。”

“奴婢在……”

“昨天,”她问,“殿下把我捞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采苓愣了一下。

“殿下他……他一句话都没说,就把您抱起来了。从御花园一路抱回东宫,抱得可稳了……奴婢跟在后面跑,追都追不上……”

“他抱了多久?”

“从御花园到东宫……走了小半个时辰吧。一路上谁都不让碰,就那么抱着……”

林昭昭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向门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二十四岁的魂,十七岁的壳。

二十六岁的太子殿下。

把她从池子里捞出来,一路抱回来。

然后今天来教她规矩。

他说,不想再去池子里捞她。

她弯了弯嘴角。

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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