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剧落幕,各家夫人们也没了继续宴饮的心思,纷纷起身向刘夫人告辞。
刘夫人一一笑着相送,神色间虽有疲惫,却也只能强撑着应酬,毕竟都是京中相熟的人家,半点怠慢不得。
裴书宜安静地站在阮星晚的身侧,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浅淡暖意。
这是她第一次有朋友,心中既有欢喜,又有几分小心翼翼。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丫鬟快步进来禀报:“裴夫人,裴郎君来了,说是来接您和裴小娘子回去。”
裴夫人脸上瞬间绽开笑意,所有的不悦都烟消云散。
裴砚辞年少有为,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衣饰,笑着对周遭尚未离去的夫人说道:“是我家砚辞来了,这孩子,百忙之中还记挂着我和他妹妹。”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府中。
裴砚辞身着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腰束墨玉玉带,身姿如松,面容俊朗得令人移不开眼。
这般模样,惹得在场尚未离去的小女娘们纷纷驻足,眼神里满是倾慕。
裴砚辞此行前来,本就放心不下。
他知晓母亲带阿妹来赴赏花宴,心中便一直记挂着。
自家妹妹自小性子内向,不爱说话,最不喜这般人多嘈杂的场合。
母亲向来不怎么上心,他若不来接,阿妹说不定要受些委屈。
更何况,父亲出走后,母亲便常常将怨气迁怒于阿妹,对她冷淡疏离,久而久之,阿妹的性子愈发沉闷。
他虽与母亲关系淡淡,可裴书宜终究是他唯一的亲妹妹,作为兄长,他理应多照看几分。
这些年,他看着阿妹小心翼翼、逆来顺受的模样,总觉得两人的处境有几分相似。
都是被忽略的人,这份兄妹情谊,也便在潜移默化中愈发深厚,虽未到亲密无间的地步,却也远超寻常。
今日他恰好无事,算着宴席时辰差不多,便亲自过来接人。
“砚辞。”
裴夫人快步走上前,语气里满是骄傲,拉着裴砚辞的手臂,向众人介绍,“这便是我儿裴砚辞,在吏部任职。”
周遭的夫人们立刻纷纷夸赞,语气里满是艳羡:
“裴郎君真是年少有为,这般年纪便在吏部任职,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裴夫人好福气,养出这般优秀的儿子,还这般孝顺,百忙之中还来接母亲和妹妹。”
“裴郎君一表人才,真是青年才俊,不知哪家小娘子有这般福气能得裴郎君青睐。”
裴夫人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笑着客气:“各位夫人过奖了,这孩子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裴砚辞微微颔首,对着各位夫人行了一礼,神色依旧平静,没有过多言语,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裴书宜身上,语气平淡却藏着关切:“阿妹,走吧。”
裴书宜心中泛起一丝欣喜,却依旧是那副内敛的模样,乖乖走上前,低声喊了一句“哥”,便垂着头站在他身侧,不再多言。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终于有了朋友,理应介绍给兄长认识,便鼓起勇气,抬手指着不远处的阮星晚,轻声说道:“哥,这位是阮星晚,阮小娘子,她的父亲是阮大将军。”
“阮星晚”三个字入耳,裴砚辞眼底闪过一丝迟疑,随即缓缓回想起来。
前段时日他看望母亲,曾听母亲絮絮叨叨地抱怨过几句,语气里满是鄙夷:“那阮家小娘子当真不知廉耻,一个女儿家,竟敢当众对男子表明心意,还多次围堵人家,真是不成体统!砚辞,你往后可要离这种小娘子远远的,更不能娶这样的回家来,免得丢了我们裴家的脸面。”
当时他听母亲说得越来越过分,实在不耐,便找了个理由匆匆离开了,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今日竟是得以见到这位一无是处的阮小娘子。
裴书宜又转过身,对着阮星晚柔声道:“星晚,这是我哥,裴砚辞。”
阮星晚本着基本的礼数,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语气温和:“裴郎君,安好。”
她这段时间跟着教规矩的嬷嬷学得十分认真,清楚得很,女子行万福礼,男子理应叉手躬身回礼,还要应声“安好”,才算合乎礼数。
可裴砚辞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神色未变,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连多余的目光都未曾给她。
阮星晚心中暗自诧异,随即又有些不服气。
这裴砚辞,是欺负她一个现代人不懂古代礼数吗?
没门!
可转念一想,他是裴书宜的哥哥,看在书宜的面子上,不计较便是,犯不着因为这点小事闹得不快。
裴书宜也察觉到了兄长的敷衍,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阮星晚好歹帮了她两次,兄长这般态度,实在不妥。
她悄悄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裴砚辞的衣袍,示意他礼貌些。
可裴砚辞却罔若未闻,依旧神色平静地看着前方,半点反应也没有。
裴书宜无奈地笑了笑,转头看向阮星晚,眼底满是歉意,阮星晚会意地回了一个笑容,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关系。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的卫令仪看在眼里,她嘴角瞬间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就知道,裴砚辞这般优秀的人,定然不会被阮星晚那个贱人迷惑,这般冷淡的态度,便是最好的证明。
看来,她还有机会,只要阮星晚声名依旧狼藉,裴砚辞便绝不会多看她一眼。
不多时,各家夫人和小娘子们便陆续散去。
阮星晚跟着阮夫人一同离开,临走前还朝裴书宜挥了挥手,裴书宜也轻轻点头回应,眼底满是不舍。
裴砚辞看着两人互动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却并未多问,只护着裴夫人和裴书宜,缓缓走出了刘府。
花宴散去后数日。
阮星晚搬了一张竹椅坐在池塘边,手中握着鱼竿,指尖轻轻搭在钓线上,神色闲适。
池面波光粼粼,荷叶随风轻晃,偶有几尾锦鱼摆着尾巴游过,却始终没有咬钩的意思。
“娘子,娘子。”
丫鬟翠翠快步从回廊尽头跑来,脚步匆匆,手里还攥着一张素色纸条,神色带着几分疑惑。
“方才门房那边收到的,说是给娘子的。”
阮星晚闻言,缓缓收回目光,接过纸条,指尖摩挲着纸张的纹理,眼底泛起一丝诧异。
是谁会给她送纸条?
若是有正事,大可以大大方方送请柬邀约,或是直接登门拜访,这般鬼鬼祟祟,反倒透着几分蹊跷。
她指尖一捻,轻轻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一行清隽挺拔的字迹,力道均匀,章法规整:“明日午后,望舒楼雅间一叙,周淮安。”
周淮安?
这名字入耳,阮星晚眉头微蹙,随即脑海中闪过花宴上卫令仪那嘲讽的眼神,还有裴砚辞那不屑一顾、连礼数都懒得讲的模样。
那日从刘府回来,她心中便存着疑惑,再三追问之下,阮夫人才无奈叹了口气,道出了过往,听完之后,连阮星晚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原身,也就是这具身体的前主人,竟是个实打实的恋爱脑。
阮家乃是将门世家,父亲是手握兵权的阮大将军,母亲出身虽不高,却也是书香门第。
原身自身也生得容貌倾城,在静安城的贵女中,也算数一数二的人物。
这般家世样貌,静安城的大好男儿任她挑选。
可她偏偏猪油蒙了心,看上了一无所有的周淮安。
为了周淮安,原身不惜与父母争执。
不顾自己的贵女身份,屡次私下与他相见,甚至在被父母禁足之后,一时想不开,竟选择了轻生。
想到这里,阮星晚忍不住在心底暗自惋惜,这般好的条件,竟毁在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身上,实在太过可惜。
更何况,这周淮安若是真的对原身心存真情,在原身被禁足、甚至轻生之后,怎会半点动静都没有?
既没有登门探望,也没有托人传信,仿佛从未认识过原身一般。
阮星晚转念一想,以阮家的家风,从她父母相识相爱的过程便能看出,他们并非那种拘泥于门第、势利刻薄之人。
周淮安好歹是个贡生,虽家世普通,可若是真有几分胆识,真心爱慕原身,大可登门求取,好好表明心意,阮将军夫妇未必不会应允。
可他没有,既不敢登门,也不敢露面,只在原身被禁足前与之私下往来,待原身出事,便立刻销声匿迹,这般避之不及的模样,哪里有半分真心?
这般看来,这周淮安,分明就是个趋炎附势、自私自利的渣男。
不过是看中了阮家的家世,想借着原身一步登天罢了。
如今原身已去,他却突然送来纸条邀约,不知又打的什么鬼主意。
阮星晚握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暗暗发誓:原身的委屈,原身的不甘,她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周淮安欠原身的,这笔账,她定要好好算一算,替原身讨回这口气。
她将纸条揉成一团,随手丢进池塘,看着那纸团慢慢吸水、沉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明日望舒楼雅间,她倒要看看,这周淮安究竟有什么话要说,又想玩什么花样。
次日午后,望舒楼三楼的雅间内,周淮安早已端坐多时。
他身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锦袍,虽料子寻常,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水,目光落在窗外,神色间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笃定。
想起往日里阮星晚对自己的倾心示好,周淮安眼底掠过一丝得意。
当初阮星晚当众对他表明心意,他之所以迟迟没有答应,从来都不是不动心,反而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阮星晚是阮将军府的嫡女,父兄皆在朝堂任职,手握权势,这样的家世,对他一个出身普通、仅只是个贡生的人来说,无疑是莫大的助力。
若是能娶她为妻,他便能一步登天,省去十年寒窗苦读的煎熬。
更何况,阮星晚容貌倾城,在静安城贵女中数一数二,这般才貌双全的女子主动对他倾心,于他而言,与天上掉馅饼无异。
可他偏要拿捏分寸。
他深知,自己与阮家身份悬殊,若是轻易答应,反倒会让阮星晚觉得太过容易,说不定热度一过,便会转头将他抛在脑后。
再者,世人皆道“得不到的才是最难忘的”。
他就是要吊足阮星晚的胃口,让她日日念着他、想着他,满心满眼都是他,做到非他不可的地步。
京城中那些关于阮星晚“不知廉耻、主动纠缠男子”的传言,说到底,皆是他暗中散播出去的。
传言愈演愈烈,他看得愈发欢喜——他就是要让阮星晚名声扫地,跌进泥潭,跌得连他这个“贡生”都配不上才最好。
唯有这般,阮星晚才会彻底失去选择的余地,唯有他肯“接纳”她,她才会对他感恩戴德,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看着阮星晚一次次放下身段对他表明心意,看着她不顾贵女身份主动找他相见,看着她为了他与父母争执、反抗,心中暗暗得意,只觉得这“大鱼”很快就要上钩。
可就在事情朝着他预期的方向发展时,阮星晚却突然没了动静。